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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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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一)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二)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三)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四)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五)





「确实是水很深很浑啊,几年前联邦政府一连串扫荡跨国有组织犯罪的行动,不但成功起诉定罪数名墨西哥毒枭,洪门、青帮的重要帮会领袖,甚至还揭露了市、州议员伙同帮派透过收购房产洗钱、图利的贪渎案件,这部分的案件,到目前甚至还在审理当中呢。」杨威利啧啧数声,再度发问:「唐教授在您的书中也提到华人政治人物和帮派之间,或者说黑道和白道之间暧昧不明、渊远流长的关系,就这个部分,能否请您多谈些?」

「早期的华人移民以华工为主,并没有像美国上层社会政治世家的积累,要想竞选,只能靠在华人社群中的人望,所以政治人物和缘起于华工结社的帮会关系紧密,甚至有些早期的政治人物本身就具有帮派背景的。当然,帮派领袖想要洗白这是个老话题,我想大家多少也都看过相关主题的电影,不管是从商还是从政,也都需要和台面上的政治人物维持良好的关系。」唐川低下头,声音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梭著手中的档案。

打印出的一行行英文墨迹犹自烂然,纸面的边角却已经因多次来回翻阅而起毛、泛旧,手指缓缓拂过那些墨字,便像一寸寸抚摸过将被荒烟蔓草给淹没的辉煌遗迹。

「不过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总是水乳交融的,毕竟是利聚而来、利尽而去,利益冲突的时候,两方也能随时反目成仇,台面上的政治人物有各种公权力的手段能把帮派逼到墙角,帮派手头上也握着对方最怕曝光的把柄,足以终结政治生命的涉黑证据,两方的博弈,往往也就左右了华人帮派转型的机遇。」

「这种两方发生矛盾的时刻,也是警方介入的最好机会吧?听说那次能够起诉这么多黑白两道重量级的大人物,所使用的证据,有许多是来自於洪门、青帮帮派内部,非常详实,我的几个记者朋友猜测,资料应该是从知情的内鬼身上洩漏的。狗咬狗,一嘴毛,这些大佬、议员大概都没有想到,这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到底是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即便是NPR的大记者,此时正经的声调也有些遮不住的好奇。

那已经过了时的旧日文化的秘密,入口就录在他手下的遗迹里,考古的热潮曾几何时已经散了,只剩下他一个自命的守门人,紧守着最后一点秘密。

如今有一个迟来的探险家,兴致勃勃地想来探问,试图发掘可能的遗珠,破译对大众来说神祕的铭文。他可以做一个善心的受访者,也可以做一个尽责的守门人,如今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了。

唐川轻轻阖上了档案夹,声音仍然沉著得不带任何情绪:「警方的侦查工作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很抱歉,这我就无法和你讨论了。」




眼见同行的致公堂兄弟中枪倒地,唐川本能的想着要去扶人,其他三个人已经掏出枪围上来,把明诚和唐川挤在中间,闪进一旁店家的遮雨棚下:「狙击手!」

尖叫声已经在后头响起,明诚没有回头,直接发号施令:「这里离协会近,回那里去!」说着拉了唐川就跑。

尽管已经杀气腾腾地大喊让路,仍然有搞不清楚状况的路人把一行人挡得不得不慢下来。唐川见明诚边跑还边抬头四望,似乎是在搜寻还有没有潜伏的杀手,便反手换自己拉住明诚,只专注看着前方带他前进,尽量保持不和其他人跑散了队形。

眼见该转弯的街角已经在眼前,迎面却转过来一群唧唧喳喳的年轻游客,在街角站定了研究地图,和明诚唐川一行人撞著正著。

刚要挥手赶开那群游客,忽然又是一声闷哼,眼前的一个游客肩膀上爆开血花,人群一下尖叫起来,慌乱地四散奔逃,混乱中唐川被人用力一撞,退出了好几步,正晕头转向,人群里伸出一只手臂扯住他:

「跟我走。」

那是明诚的声音。

唐川紧紧抓住那只手不放,另一手奋力拨开人群往前挤。



其他三个人已经被挤散,下坡路上只有明诚拉着唐川往下俯冲,小街昏暗窒默,明诚的皮鞋磕在水泥地的声音一声急过一声,两旁楼房的阴影虎视眈眈地压在他们身上,唐川不由自主地边跑边抬头,徒劳地想辨认是否还有其他的埋伏。

「你看不清楚的!专心看路!」明诚眼明脚快地踢开路上的纸箱子,免得唐川一脚绊倒,得一路滚到百老汇大道上。

「喔。」唐川刚转回视线,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下面街角传过来,一群人影随即自转角现身。

还来不及想是敌是友,明诚已经转身扑过来,一手把他的头压进胸口:「小心!」

几声枪响,挡住唐川的盾牌跟著震了一震,却不停顿,搂紧唐川身形一偏,侧进一旁清洁通道开口的后巷。

「你快走!」明诚说着手中一推。

唐川脑中正被那枪声炸得轰轰乱响,看明诚脸上变色,回身就要去扛明诚的手臂,被明诚闪开了。他不肯放弃,又去扯他袖子:「你不能一个人在这里,能走吗?」

明诚脸色惨白,皱紧眉显是正在忍耐,却还是点点头,唐川只能看到有暗色的液体从他鬓边耳际流下来,却看不清背上伤势,可当下一秒都不能耽搁,只能扯住他往前奔跑。

狭窄昏暗的后巷里视线不良,加上每栋楼的后头都有垃圾子车停著,还算是便於躲避,明诚在后以攻为守,连连开枪挡住追兵的前进,唐川在前躲躲闪闪地带路急奔,勉力压制焦灼的心绪,在脑中搜索中国城的地图。

忽然灵光一闪,唐川猛地拉开一扇没什么标示的后门,拉着明诚窜进去,反手就把门锁给转上了。

后厨房里点心蒸笼的余热、和著各式生鲜原料的气味扑面而来,令唐川的胃一阵翻搅,料理台前穿着西华酒楼制服的工作人员全都向面带仓惶的他看来,明显都戒备了,明诚在后头沉声:「我们下去,后头人有枪,守着门。」

不等工作人员应声,唐川已经拉开旁边一扇不锈钢门,拉着明诚往下奔去。



一下到地下的贮藏室里,唐川就要把明诚按下察看伤势,一边要掏手机给致公堂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人。他这里焦急,明诚却不肯合作,脚下步伐不稳却不停下,带着唐川在货架中绕行。

地下的收讯不好,且楼上要是给人强攻进来,待在原地不动就是坐以待毙,还是赶紧从这地下通道脱身的好。唐川明白这道理,只能忧心如焚地让明诚带着他,在黑暗中熟门熟路地拐角前进、找到墙上的密码锁,解锁开门穿进另一个贮藏室,再往下一个隔门找去。

上世纪三零年代的禁酒令时期,许多铺面楼房的底下都私下扩建有这样的地下室,彼此连通,便於贮藏和运送私酒,等到禁酒令结束,这些彼此连通的贮藏室有些就把门给封死了,只做个別商家的仓储使用,但也有些保留下来,成了帮派走私使用的秘道,这地下通道就像个米诺陶的迷宫,进得越深,越难追踪,若不是熟知全貌的人,根本无从知晓哪个暗房里头藏着什么,更不可能知道进去的人走往何处,又会从哪栋楼钻出地面,若是遇到警方侦查,那就闷上门一把火把货给烧了,剩下的残骸凭当时的技术,榨不出几分证据。

唐川也就是和明诚进过一次货,因而知道在西华酒楼的后厨有个入口,但至於该如何逃出生天,他一无所知,只能依靠明诚。

黑暗的地下通道里除了明诚沉重的呼吸声音,再没有別的声响,明诚的手心冷冷地渗著汗,湿滑得难以紧握,唐川也不敢用力,只能把手指穿进明诚的指间交握住,默默地跟著他小步奔跑。

脑袋里仿佛还回荡著刚刚的枪响,混著心跳声,使得耳膜发胀。唐川想回忆刚才那些人的样貌、想思索究竟是谁动得手,但是窄小深暗,不见五指的地下通道里,全是嗡嗡的共鸣声,一阵大过一阵,让人头脑发晕,一点思考的空间也没有。

若不能思考,他便再无所长,还能做些什么?

明诚和黑暗一样沉默著,只是手指收了收,紧紧包裹住唐川。



终于推开另一扇后门,看见另一条后巷,唐川觉得时间仿佛像过了一辈子那样长,但是抬起手表一看,也不过是五六分钟的事情。

看了看后巷尽头能望见的街景,唐川确定两人已经远离刚才那个街区,快到金融区的边缘了,不禁长吁了口气。

明诚在他身后侧靠著墙打电话:「嗯……地底下出来了……暂时没事……嗯好,知道,先避一会儿等你消息……那先这样,你那边也多小心。」

唐川这里确认完四下没有立即性的危险,转身便要去查看明诚的伤势,他这时总算能组织点语言了:「你怎么样?还能撑一会儿吗?我们能去医院吗?还是有別的地方可去?」

明诚不稳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给了唐川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我没有大事,放心。」说着拉了唐川的手,让他戳了戳自己胸膛。

衣物下头还有厚实的陷落感,唐川愣了一下:「你穿了防弹衣?」

明诚点点头。

仿佛身体里所有力气都被瞬间掏空,唐川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却紧接着又是一阵晕眩,颓然地靠到墙上:「我怎么会没想到……」

怎么会没想到呢,若是真的中枪,怎么可能还有体力穿过长远的地下通道,只是他关心则乱而已……

明诚侧倚著墙,探头看着唐川的脸色,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要没穿防弹衣,哪敢随便给人当肉盾啊,我看起来这么有勇无谋?」

应该是轻松调笑的话,唐川却觉得刚刚空了的身体里熊熊烧起一把无名火,他忍了又忍,才没伸手揍明诚,只是瞪着眼睛吼他:「混……混蛋,这么行、这么行怎么不站著让他们练靶!反正他们要找的又不是我!」

唐川翻脸,明诚眨眨眼,皱起眉,露出一点忍痛不禁的样子:「是是……我不行,刚才差点都呼吸不过来了。我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背上不知道淤成什么样了,还是赶紧把你送回去,好找人给治治……」

一见明诚露出痛色,唐川那股无名火瞬间就熄了,赶紧去扶明诚:「现在还有哪里是安全的,还是去我那边先待一会儿吧……」

正说着话,后巷口一个车影缓缓滑过去,顶上的红蓝警示灯划了一圈。光线直扫进巷子里。

不好,要是被警察发现明诚身上的枪、还有中弹的背心,那就扯不完了!

唐川心头一窒,反身就扑到明诚身上,把明诚推到墙壁和垃圾子车的角落中间。

明诚背上受痛,闷哼了一声,唐川却不松手,一手搂紧明诚,边扯直了风衣领子,把明诚整个人罩进阴影里面:「藏好。」

话才刚说完,巷子口便传来有人的喊声:「旧金山市警,那边的两个,手举起来站到灯光底下!」

唐川没答话,一手搂着明诚,直接找著了嘴唇毫不客气地啃上去,另一手捧住了明诚的额侧,仿佛激情难耐地蹭著他的额角、发际。

明诚嘶痛的低声全淹没在啧砸的唇齿碰撞之间。

唐川并不因明诚的痛呼而放松,反倒更加用力地封住明诚的嘴唇吸吮,含浑地低声:「装像点。」

明诚愣了一瞬,喉咙深处应了一声又像笑、又像叹的声音。

下一刻,唐川风衣下的腰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贴到明诚身上,明诚的舌带着力撬开紧贴着的唇,飓风般辗过唐川的齿列,卷住他的舌。

背后就是逼近的警察,前头还有未知的威胁,更远的地方还有学术圈的条条框框,世界把他和明诚堵到一个肮脏阴暗的夹缝里,连思考的空间都不让留下。

也罢,所有想得起来的,都已经想过了,也没什么好再想的了。

唐川闭上眼睛,投入那个难辨真假的缠吻中。

角落两人纠缠难舍的样子被那边看在眼里,逼近的脚步慢了下来,搭挡二人忍不住相视而笑,有些尴尬,也有些莞尔的意思。

再开口,那边警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松不少:「旧金山市警,例行临检,请站到灯光底下,出示证件。」

唐川慢吞吞地放开手,还像怕对方羞赧一样,先把人按在肩头上,才转过头。

看清楚往他们走来的人,唐川被攫紧的心\脏松了。

不但赌中了,这比他能预估的状况还要更好!

清了清喉咙,唐川堆起一个笑容:「戈梅兹警探。」

「喔,喔……是川啊!」看清楚暗光下唐川带着薄红的脸,警探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手上已经慢慢下了枪膛,收回枪套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唐川顺着话头,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刚吃完晚餐,多喝了两杯鸡尾酒,就……」

「你们刚才……没有看到、听到什么可疑的情况吗?」警探看着平常出入警局总是得体自持的高材生,此刻发丝、衣著都有些零乱的样子,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唐川的表情完全不明所以:「啊?我们刚才……这个……没注意……」说着好像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人。

警探偏头看了看,唐川怀里的人软软的埋在他胸前,看不清相貌,只是鬓角的发梢凌乱,似乎真是不胜酒力,又或者是纵情难耐。唐川看见他探头察看,更是赧然地笑了笑,配合地轻搂住了人,遮住了他更多视线。

旖旎的气氛让警探也有点脸热,赶紧板起脸,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刚刚附近才发生了枪击案,你们还在这里乱来,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川亟力表现出吃惊的表情,结结巴巴:「什么!那、那……我们现在……」

警探挥挥手:「赶快离开,別在路上逗留了,嫌犯还在逃,你们在这里太不安全了。」顺手又指了反方向的巷口:「从那边走吧,那边清查过了。」

「好好好,我们马上走,谢谢。」唐川如临大赦,脸上却不敢放松说着,一边假做帮明诚整理衣物,等警探二人稍微走远了,才搂着人自反方向离开巷子。



小公寓里,唐川支著薄方巾包着的冰枕,贴在明诚赤裸的背上。明诚专注地在即时通讯软体中与人交谈,一语不发。

本来已经到了中国城的边缘,因而反倒离唐川小公寓不远,两人一路快步,倒是无惊无险地过去了,只是明诚青白的脸色实在不好,刚才半真半假的激吻一场,回过气来,唐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於是回家路上,两人皆是全程沉默。

脱下衣服,唐川忍不住抽了口气,明诚的背上三块艷紫色的瘀青,周围花瓣一样散开由深到浅的紫红色血晕,唐川回想着课堂上读过的资料,虽然防弹衣能吸收部分子弹的冲击力,当下的冲击仍然能让人当场失能、休克的,明诚究竟有多大的意志力,连中三枪还能够拉着他一路逃命……

想得心里五味杂陈,唐川心软心酸得不得了,话都不会说了,直等到手边定的闹钟响了,才如梦初醒地小心移开冰枕,低声道:「好了。」

明诚应了一声,缓慢地移开身体,刚才中枪所受的冲击,仿佛到此时才发作出来,他看起来相当疲倦,穿衣的时候动作迟缓,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重新整理好仪容,明诚终于恢复了一点平常沉著的脸色,对唐川说:「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既然人让他问了,唐川也不再忍著:「你早就知道会有袭击了吗?」

「这是符合逻辑的做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谭议员不会喜欢一个能动摇凯哥决定的敌对份子一直待在他身边。依照目前的情势,我在他们眼中的利用价值也出清了,那就该是时候换人了。」

唐川皱眉:「难道他们不怕得罪凯哥,大家一拍两散吗?」

明诚冷笑:「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也看得出来,邹大为是準备好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只要少了我这个主战派,他们手上掐著周超和帮里头的生意,也不怕凯哥不低头。」

唐川回想了一下西华酒楼午餐当天的情况,周凯确是在勉力地两边安抚,点点头:「可你既然知道,难道都没有準备对策吗?」

明诚下巴指了指脱在一边卡了弹头的防弹背心,对唐川一笑:「这不就是对策吗?」

唐川愣了一下,难以相信明诚所说的对策就是这么一个守株待兔的被动形势,思路再转过一个弯,顿时有些恍然:「难道今天我们……是故意让他们有机可乘的?」

明诚露出淡淡的笑容:「他们要是不动手,局势一直僵著,我们反倒毫无办法。现在他们撕破脸了,还留了这么好的证据,我们就好把警方和DA拉进来了。说到底,司法机关可不是他谭家开的,他们能用,我们就不能?」

「这也太冒险了……」唐川一想到这种自伤八百引蛇出洞的做法,再想想刚才的场面,背上又再度渗出冷汗:「再说,就算真的立案,你怎么确定警方他们就会真的认真调查?毕竟他们那都是明路上的,抓你们都还来不及了,」

明诚伸手把防弹背心里卡的弹头挖出来,仔细检视著虽然变了型,还能稍微看出磨尖了的弹头,没见死里逃生的侥幸,倒是露出个狐狸一样的狡诈微笑。

「没什么事是不担风险的,看值不值得而已。这几颗子弹虽然不一定能扯到明面上的人,但我们要抓着不放闹起来,牵制住冈萨雷那边,还是可以的。没了暗地里的爪牙,台面上的庞然大物就好对付多了。」明诚说着,神色严肃起来:「只是无端把你牵扯进来了。」

唐川摇头:「是我自己要跟著的,现在想起来,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跟著去开会,今天也暗示了要我离开,是我完全没听懂……不过你至少也给我件防弹衣啊……」

明诚的眉头陡然皱紧,声调拉高:「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他们最近监视我监视得紧,一有风吹草动让他们知道我心里有数,这计画就进行不下去了。但要是要把防弹衣给你,能不给你解释会发生什么事吗?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生命威胁,我没有把握你这个没受过训练的人能不能泰然处之,偏偏又不能明着赶你走!」

见明诚烦躁的样子,唐川正想说点什么,明诚忽然狠狠的薅了一把头发,爆了一声粗口:「早说了周凯就是个奸诈小人!我他妈当初就不应该让步……」

「不该让步答应带着我?」唐川小心翼翼地坐到明诚身边,侧头探问。

明诚撇开眼,避开了唐川的目光。

明诚额侧的擦伤已经上过药了,为了处理伤口把头发拨去另一边,一薅之下更乱了,几络垂落在额头上,居然有一点脆弱的样子。唐川觉得自己到此刻才看清楚了明诚沉著老道的面具下头的样子,心中又是软,又是热。

「你说凯哥奸诈的意思我现在懂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全,不过我现在不是没事吗?这还得感谢你。」唐川浅浅笑了笑,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的搓了搓裤子:「我之前总是怀疑你,对你留着个心眼,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明诚没接话,唐川自己想了想,又开口:「上次在楼下,你说的话,我还记得……我想,等过一阵子事情都完了,我们再一起出去走走,好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裤子布料的手指,松了开来,发觉只刚才几句话的时间内,指尖居然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僵硬:「我还挺喜欢登山健行的,去优胜美地露营或许不错?还是你比较喜欢卡斯楚……要不,还是一起去城市之光逛逛吧……」

话还没说完,明诚突然开口,毫不客气地截了他的话。

「你应该结束研究了。」

明诚的声音没有表情,唐川怔了一瞬,笑道:「和研究对象发生研究以外的关系是不太好,好在我的研究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再说,我说的也不是现在……不过你连研究伦理的事情都清楚,还真是让人意外……」

「我说的是,从现在起,研究终止,你回去写论文,致公堂不会再提供任何资料,以后你也別再来找我们了。」

这一次,明诚的声音冷硬得很明确。

唐川脸色一变:「为什么?」他很快联想到刚才明诚在手上输入讯息时的表情,冷静下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明诚撇开眼,不吭一声,面无表情地伸手拿起脱在一边的风衣,眼见一副要走人的样子。

当真一点讯息也不再洩漏给他了。

唐川连忙起身,拉住明诚:「我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让你担心了,我也知道你们接下来肯定会有大动作,有很多事不能让我这个外人见到,我不会硬要杵在旁边误你们的事,但你也不必说以后都……」

「你的研究既然作完了,还有什么好再见面的。」明诚转过身面对唐川,缓慢但坚定地把唐川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推下来,眼中没有没有一丝柔情。

唐川脸色有些发僵:「怎么这么说,就算研究完成了,你和凯哥都还是我的朋友……」

明诚冷笑:「朋友?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就说是朋友?你可是警探见到脸就能放心放走的优良市民,高材生、未来的大教授。我们是谁?刀口上舔血,阴沟里行走的过街老鼠、城市毒瘤,警察司法部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做什么朋友。」

唐川的声音微微发抖,还在努力控制自己:「我不是不懂大局优先的人,你又何必这样说自己和凯哥。我只是不懂,为什么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各人的行当不同,可你和凯哥的人品我还是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你连我和周凯在邹大为面前演戏也看不出来,你知道什么。」明诚说着,淡淡一笑,连一点嘲讽或争胜的意思也没有。

唐川脸上血色退尽、哑口无言。

他聪明、逻辑性强、观察细致,但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大几,本科毕业直升读博、没出过社会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看得透老谋深算的老江湖。

难堪的沉默半晌,楼下忽地传来一声警车的警笛响,明诚的手机随即震动起来。

唐川下意识的赶到窗边,把窗帘扯紧。

「我该走了。」明诚整理清楚衣著,拎起防弹背心,已经恢复全然的冷静,甚至看起来有几分轻松。

唐川三步并两步,抢到明诚前头,捞了门口柜子上的钥匙皮夹,就要去扭门把:「你是要去指认冈萨雷的人吧?我跟你一起去。」

明诚拂开唐川的手臂,才刚好了的神色又沉下去:「你不下楼,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事发当时你和我在一起,是你帮我逃避临检,你现在去做什么!」

唐川完全不肯让步,挡到门前:「那些枪手我也看见了,要是他们不信你,我也能帮你作证指认,我不会碍你的事。」

明诚怒极反笑:「你就这么想和我们混在一起是吗?那好,等等我就告诉警方,规避临检的的好主意就是你出的,等到被控妨碍司法,唐博士,你也不必做什么研究了,到时候你爱来就来,周凯一定很高兴你来替他打工。」

唐川完全没想到明诚会说出这样直指他罩门的话来,他刚才一阵激动,只是想着不愿意就这样与明诚切断连系,根本没有想到实际涉入案件会对自己的研究带来什么影响,而他确实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可即便知道明诚是为自己著想,被明诚锋利的言辞连番戳刺,到此时唐川也确实不知还能怎么再为自己争取了。

「你不会这样的,我相信你。」僵了好一会儿,唐川总算缓和情绪,抑制住心里的难受,肯定地反驳。

明诚什么也没回答,看着唐川的目光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快速地跳闪着,唐川努力地想去撷取、解读,然而在他能明白以前,明诚已经垂下眼帘,等到明诚再抬起视线的时候,那双疏离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任何东西。

唐川咬了咬牙,终于慢慢从门口移开。

明诚那样的眼神,是在画下句号,终结讨论了。

不管那些难听的话是出自真心,还是隐藏善意,不管他是不该再在自讨没趣、还是应该接受那份心意,他都不应该再说什么了。

楼下的警笛声又拉了一响,明诚神色淡定地整好衣领,拉开小公寓大门。

大门即将关上,那个即将踏出房间的背影忽然停下,沉声道:

「別忘了这里是哪里。中国城里,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什么以假乱真的赝品都能卖给你。要是不想伤心,你最好別相信我,也別相信我们任何一个人,一个字都別信。」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五)

*复健缓慢,不过 @等小Yoga回家唱歌 我答应你面基前写完的承诺是不会跳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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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一)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二)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三)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四)




「之所以从犯罪率说到房价,还是要从美国的都市发展历史说起。要说过去这十年,美国房市最热门也最赚钱的项目,莫过於再都市化了,各大城市破落的市中心在政界和资本共同推波助澜之下,不再被当做城市心脏上的毒瘤,而是重新被规划为住宅娱乐结合的时髦区域,吸引那些后次贷危机时代最不差钱的科技和财金业新贵,洛杉矶的下城文艺复兴计划、西雅图的首都丘,乃至我市的卡斯楚,都在经历这样的过程。」

唐川不急不徐地说明着,一边避开某些敏感的身分讯息:「中国城因为兼具历史文化意义,又是观光景点,区域地形又紧窄,因此这方面的推动步调慢得许多,但不代表各方势力不在台面下鸭子划水,提早进驻收购地产,只待区域更新的政策计划走出市府大门,这中间有多少有利可图的机会,我不用说,杨先生你也能想像,我这里有个非正式的消息,某个中国城的帮派其实这几年已经几乎不做非法生意了,维系组织运作的资金,有大半都是靠做房东收租而来。」

那边倒抽了口气:「唐教授是指中国城的黑帮暴力胁迫屋主出售房产吗?」

「手段是软是硬,各有不同,不过有些时候,这些帮会的背后代表的是更强大也更难撼动的势力,要不然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又或者说,不能这么不给自己留余地吧。」唐川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边杨威利并没有觉察唐川的叹息,只是听到他自己提及这话题,顿时兴奋起来:「唐教授是指前几年很轰动的那个议员贪渎案吗……」他的话还没问完,已经被唐川截断:

「我们就不说到具体的个案上,还是回到现象吧。」

杨威利也知道这个话题此时还是有些敏感,连忙应道:「啊,是,是,所以唐教授您的意思是,中国城的犯罪率上升,并不是真的代表犯罪事件变多,而是帮会和背后的操纵者为了收购房产搞的小手段,为了让区域的风评变差,房价降低?」

唐川想得出神,仿佛记者就在面前一样,自然地点了点头:「既然要争抢收购,当然就有地头蛇一份事儿,不过为了收购房产搞到警方介入扫荡犯罪,对帮会本身来说也未必就有利。这招文攻,真正得利的,只有能靠都市更新获利、又不会因为地界上生意受影响而蒙受损失的背后势力而已。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市更新的区域之所以需要、也能够整片进行更新,是因为区域内犯罪率高、市容脏乱,因而地价低廉,然而中国城在上世纪和本世纪经过几次强力整顿,其实不管是犯罪率还是公共卫生的数据都算是稳定,要收购自然需要更深的口袋,要不然,只能换个方向,想办法把房产市值压下去了……」

杨威利哑然喘了口大气:「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么复杂的黑幕……」

唐川淡淡的笑了几声:「或许还有更多的心计,只是水太深太浑的时候,谁又看得清楚呢。」





西华酒楼最角落的包厢里,气氛一片和乐融融,桌上主客以茶代酒早不知道互相敬了多少轮,至於什么公务在身不好饮酒的说词,究竟是认真还是为了警醒著应对这场应酬,那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周凯坐在主位,邹大为请在上宾的位置,明诚坐另一边陪着,唐川被明诚领著坐在更下首,正好谨小慎微地装懂事徒弟为各人添茶倒水、分菜装盘,只一声不吭,记着明诚叮嘱的,既然都已经被注意到了,闪躲反而显得不自然,不如真当自己是徒弟,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这主客从天气聊到政坛花边,从市场鱼价聊到物种灭绝,东拉西扯感觉一直绕着只粉红色大象打转,偏偏就是不提这顿饭的主旨,唐川自觉已经没办法再往肚子里塞进任何点心了,只能又站起来倒茶斟水,忙了一轮再一轮。

「西华酒楼的饮茶怎么说还是中国城首屈一指的,连我们议员都特別嘱咐我,一定要包分外带回办公室呢。」邹大为终于是捻著洁白的餐巾拭了嘴角,一副要起身的样子了。

「谭议员那份当然是不会少的,早準备好了。」明诚应著往外头喊了一声,不过多久,便有两个人从包厢外头进来。为首的那个大厨模样,手上提的几个塑料袋里俱都叠著两落小保丽龙盒,盒子里钻出来的蒸气贴到塑料袋上,晕了一片白雾雾,看不清楚东西。第二个人穿着侍应生的西装,手上却只拎了一个塑料袋。

唐川不动声色地斜瞟了一眼,那袋子里头也叠著几个方型纸盒,透过被盒子的重量往下扯得有些透的塑料,可以多少辨得清纸盒上写著「西华港式点心」的字样,心里悄悄啧了一声。

还真没见过有什么食物能重成这样,这要是点心就见鬼了。

邹大为笑着接下,短胖的手指彷若不经意的扯下塑料袋的边角,撑开最上头一个方纸盒,往里头瞟了一眼,眼皮子迅速地跳动着,脑子估算著什么的样子。

明诚见邹大为这样动作,眉心一跳,开口的声音就有些沉:「该给的数目,我们什么时候少过。」

邹大为有些意外地望了明诚一眼,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露出的笑容就有了一丝冷气:「西华的点心近来难订得很,端出什么身份也未必就愿意送外卖了,这里头量要不是整好的,那办公室还不抢到翻脸呢,我总得确认一下。」

说得话牛头不对马嘴,气氛却骤然紧绷起来,唐川正不知应该做何反应,周凯已经紧著介入其中,明显有安抚的意思:「都是一起做事的人,吃饱喝足好伸手脚,当然不能怠慢。邹主任算清楚数了也好,阿诚,是吧?」

明诚额间的青筋明显一抽,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邹大为似乎对这对话觉得还算满意,又回复了那和气生财的笑脸,身子靠回了座椅上,点头道:「听听周会长这话,我要是早明白这个做人做事的道理,就该让西华準备点好的给那些志愿者和教授们,也不至於就让今天的会开得这么辛苦是不是……」

虽然听起来是自谦,唐川却没感觉到邹大为口气里有多少反省的意思,反倒像是顺竿子爬上来,指责会议的主办者没把客人招待好了。

果然,叹过两口大气,邹大为的话锋就转了:「唉,一直以为我们议员和致公堂合作,都是很默契、很愉快的,怎么最近好像越来越来越不懂彼此的心意了呢。」

周凯的眉头皱起,嗓音哑了下去:「邹主任想必也明白,最近生意实在不是太好做……谭议员要在中国城收购地产的事情,我们怎么会不放在心上,但是之前也跟您再三说了,我们这里能撬得动的物业早先都谈得差不多,剩下的屋主都不是容易说得通的……」

邹大为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失笑道:「周会长说这话可就太没有意思了,致公堂要是只有嘴皮子上的本事,那议员又何必和要和您互利互助呢……」他抬起手来搓著嘴角,口气就有些不明不白:「还是最近市政府对冈萨雷那伙人的扫荡不够尽心,让您分不出心力给议员帮忙呢……」

这话一出,唐川暗自一怔。

治安混乱,警察部门做出反应这事,看起来再正常也不过,却不知道这后面居然还有议员施压这茬内情,唐川一过脑子,顿时理解了这给致公堂吃教训和压抑地价的两面三刀,这阵子随着明诚四处奔走时感觉到的压力顿时如潮湧上,一股厌恶淹没胸口。

才想着这其中利害,一边明诚陡然掀了眉毛,冷声开口:「邹主任,道理得说清楚了,议员这是帮我们还是给我们添堵?冈萨雷那些跳樑小丑我们自己就能料理,您一下把警方拉进来搅和,妨碍了我们多少生意?阿诚我不敢说您搞这些小动作是什么意思,但是不让我们好好做生意,难道谭议员就能得什么好处?」他忿忿一拍桌子:「了不起一拍两散,致公堂还不差疏通的抽成这点进项……」

这话说得,顷刻就要翻脸,连唐川心里都微微吃惊,亦步亦趋跟著明诚这一阵子,他也知道,明诚从来就不会这么沉不住气,用这样毫不掩饰的怒气对谁说话,更不要说显然是有能力掣肘致公堂的势力……

到底这阵子的焦头烂额,是伤了致公堂的元气了吧?明诚站在最前线处理那些糟心的事情,感受也最为深刻,大概是实在难咽下这口气。

仿佛也能感觉到那种重担,唐川无声的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眉心。

那边邹大为瞇著眼睛,明显是忍著怒气,口气越发轻淡:「哎唷,周会长,本人还不知道现在致公堂已经是明先生说话算数了?」

眼见邹大为变了脸色,周凯叹了口气,举起手示意让明诚坐回座位上,再转过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求全的样子:「阿诚也是为了会里头的事情着急,街面上不平静,兄弟们的日子也没法好好过,饭要是吃不饱,哪还能尽心给议员做事呢。谭议员的意思……我们知道的,但是事缓则圆,议员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大家都好办事情,是吧?」说着自己拿过了一旁的红酒递给唐川,示意他给明诚倒上。

明诚的脸色闪了又闪,终于还是站起来敬了邹大为一杯。邹大为手边就那只茶杯,也不另要酒来,端起来生受了明诚一杯。

明诚看起来脸色明显地不好,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地坐下了。

既平了意气,邹大为和周凯说话的语气便格外推心置腹的样子:「不是我们议员小器,眼看着选举也快到了,这项目动不了,不要说议员的资金套死在这楼盘开发的计划里头,几个大的捐助者那里我们也很不好交代。周会长,时间这东西不像中国城的土地,要是有人佔了浪费,还能用钱买过来,您望我们议员要,我们议员还想往您这里求呢。」

眼见气氛要缓下来,明诚却霍地站起身:「邹主任这话中有的是什么话!洪门唐楼是致公堂的根本,千金不换,怎么就是佔了浪费?」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样,脸色变得又冷又狠:「之前有多少麻烦事,凯哥都教训我们说是和气生财忍下来了,可不管您那里将来的计划是什么,我们这边早就说过,洪门唐楼是绝不能让的底线,您可別得陇望蜀,真把我们逼得紧了,一拍两散,谁也得不了好处。」

邹大为脸上被激得一阵胀红,脸上从容的神色不剩几分,亏得他还尽力地忍耐著,几个又长又重的呼吸,勉力把自己缓了下来,再不看明诚,只是对着周凯,露出相当困扰的表情:「周会长,这散伙不散伙的话,怎么也可以让下头的人随便说了?」

周凯看起来也是相当烦恼,用力挥了挥手,让明诚別再多话,搓著眉心兀自不语。

紧绷地僵持了好一会儿,周凯总算缓缓开口:「邹主任,谭家和我们致公堂的交情也是几代了,谁也不愿意让事情难办,可是最近这些事情,唉,兄弟们一天到晚跟我抱怨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我再怎么安抚也有限度,再摊上洪门唐楼这事……我和您摊开说了吧,钱是金花人是根,兄弟要是离心离德,那就什么事情也干不成了……」他说着沉吟了一下,撇过头看了明诚一眼,安抚性地朝他点点头,又道:「答应的事情我们总是会尽力,至於之后怎么继续合作,还得和兄弟好好商量商量……邹主任也回去和议员说说这个意思。」

邹大为这时真变了脸色了,正想说点什么,周凯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对明诚招了招手:「不能耽误邹主任行程,阿诚,好好送送。」

话说到此,邹大为只得顺着意站起身,他瞟了一眼桌上準备好的几袋子茶点,哼了一声,只拎起那一扎方形纸盒的袋子,反身往包厢门口走,经过周凯身边时,居然也没有停下来话別。

临走出包厢前,邹大为忽又转过身来。

「看看我这记性,来之前,谭议员还特別问起周超呢,上次视察的时候远远见了一眼,小伙子倒还挺精神的。可这几天听说他前阵子请了好几天病假,別是太累了吧?要是重案组太辛苦,多得是位子高责任轻的位子能挪过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他脸上漾开一个挺温情的的笑,看起来一副真心诚意关心小辈的样子:「周会长看重兄弟情那是出了名的,大家都是几代的交情了,想必理得清亲疏远近,谁是能一起升官发财的。」说着撇了明诚一眼,从容地走了出去。

唐川有些悚然心惊,转头去看周凯,只见他眉间的皱纹深得仿佛刀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仿佛泰山崩落一样缓缓往柔软的椅背倒去。

明诚的眼睛里闪着刀锋上的寒光,唐川实在辨不出他在想什么。




虽然心里隐隐觉著不对,之后两星期倒是无风无浪,警方的查察巡逻似乎还松了些,唐川照旧跟著明诚各处办事,明诚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日最后的行程结束,唐川一脚踏出夜间银行的大门,清冷的夜风迎面刮过来,一下把室内的暖气都吹散了。唐川缩起脖子,拉高了风衣衣领,回头寻找紧跟著出来的明诚。

明诚手上提著沈甸甸的手提箱,脸色还很严肃,即便门外有致公堂的手下戒备,仍旧先谨慎的四下查看之后才迈步前进。唐川也习惯了他这不苟言笑的样子,在做正事的时候,明诚时不时会不经意地皱起眉头,那时他嘴角的法令纹会像刀斧刻过一样深峻起来,猛一看起来,更像是个严厉的教书先生,而不是八面玲珑的大掌柜。

唐川也识趣,不和他多聊,安静地跟著他穿梭在中国城狭宰的街道,熟门熟路的从一家南北货卖店后头下楼进入仓库,穿过和隔壁相连的通道,进入二楼的地下赌场。明诚把手提箱递给围事的,找个角落坐下来,接了经理奉过来的茶,顺便也把唐川惯常喝的咖啡也接了转到他手上,这才过问生意。

等到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围事的也出来了,将手里捧著的箱子打开,交明诚检视。

刚才唐川在银行里看着点的大钞已经都没了,换成几个包得严实的公文袋子,明诚直接抓在手里垫垫,也不打开袋子检查就点了头,再不多留,领著唐川循原路回去。

地下室里,南北杂货在密闭的空间散著粉尘和鱻味,燻得人有些胸闷,明诚没费事开灯,穿梭在堆栈间狭窄的小道中,就像在一个攒满了见不得光的秘密的心房中颠簸迷途,幸好这趟路唐川已经走过几次了,不再像一开始磕磕绊绊,倒是明诚还是会时不时回头照顾他,有时候拉着他的手,绕过危颤颤的货物。

「跟了一天你也挺辛苦的,我先送你回去吧。」从地底走出来,眼见唐川的眼睛略红,明诚开口询问。

「只是有点粉尘过敏,没事,研究就快要结束了,我想机会多看看就多看看。」唐川笑笑。

临近研究结束的时候才得到周凯的允许,他实在心痒难搔,硬是又延长了几个月的研究时间,不过不管怎么延,总有结束的时候,更何况过去这几个月看到的东西,虽然是千载难逢的珍贵资料,唐川却也知道,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写不进论文里的故事。

土地炒作,官黑勾结,哪一样都是太过敏感的东西。

导师也在提醒他,既然是不能写的东西,也就不急在一时,该準离开田野收心完成论文了,只是他自己还舍不得而已。

舍不得这难得的机遇,也舍不得这里的人。

明诚像是被提醒了才想起这事,一时露出一个难以名状的表情,似乎是有些惘然,又像是轻松了,轻轻道:「是吗……嗯,也好,也该是时候了……」他松了松肩膀,振作起精神,整出个笑容道:「等等事儿办完,我请你去吃饭吧,要不以后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唐川被这话说得离愁更盛,勉强笑着:「怎么会没机会,打电话说一声就能出来吃饮茶的,就算毕业了,我还要拿博论回来给你和凯哥呢。再说,之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延伸的研究计画,到时候还要再来打搅你们……」

明诚睨他,口气忽然就有些轻佻:「先看看你这次的表现吧,要是不把我写得称头一点,你就別想有下次了。」

唐川一下愣住,他没想过明诚居然会在意自己的形象,但这种事情牵涉到研究伦理,他也不能随便承诺,一时有些为难:「研究必须要诚实中立,不能刻意美化的……不然,顶多你训手下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不写进去就是了……」

明诚哈哈大笑:「逗你玩呢,其实我还挺羨慕你,认真读书有追求,我小时候也想去读个研,不过后来……唉別提了。」

「你想读研?想念什么?金融?还是科研啊?」明诚极少提自己的过去,唐川也只知道他念过经济本科,一下听他说以前想继续深造,顿时来了兴致:「不过我看还是我们这专业吧,你要是来做犯罪研究,那真是没人能比得过你了。」

刚才的伤感显然已拋诸脑后,唐川眼睛发亮,一迳浮想连篇,连明诚笑得温柔的样子也未曾注意,只听明诚顺着他的话回:「那要不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仔细给我说说你们专业都搞什么好了,咱们现在先去把事情办完。」

听说要办事,唐川的兴奋劲收得很快,哎了声应了。明诚四下查看了一圈,交代道:「跟紧点。」

唐川点点头,明诚这阵子常叫他跟紧点,大概真是怕他少看了什么东西。想到这里,唐川心里一阵暖,提足气快步跟上。



从赌场出来,明诚领著唐川又去了西联汇行和几个银行,总算是把手提箱里的包裹都出清了。

四个手下照旧二前二后,不动声色的把唐川和明诚夹在中间,一行人状似閒散地往前走,非节日的夜晚,中国城的街上行人已经不是很多了,因而这阵仗也没造成什么阻碍。明诚边走边仔细给唐川交代:「这些钱你都知道的,我们出面斡旋地产交易,人头户买家,交易完成之后款子提出来,换成不连号的零钞,分別存到几个帐户里或汇出去转一圈过过水,干净了再回到谭议员那里,我们留下佣金。今天这是近期最后一笔了……」

唐川点点头,垂著头边走边在手机上写下笔记。他没怎么看路,还是明诚眼明手快的挽了一把,免得他一脚踩在光面的广告纸上,摔得屁股开裂。

唐川抬头,感激地对明诚说道谢,感觉耳稍微微发热著。

总觉得明诚最近对他也比先前亲近,到哪里都带着他不说,对他还特別照顾,还有像刚才那样自然亲热的对话……不知道是不在乎还是不记得自己对他曾有的质疑,只是把他当自己人照顾,还是终究也有些不舍离別……

哎,怎么又想到明诚身份的事情……不是决定了不想了吗。

人的心终究是偏的,一直被明诚仔细关照,唐川已经很难像当初那样憋著一股不服气,质疑明诚的身份;再说要他一边保持理性中立、一边感激明诚帮助他研究、一边又替周凯警醒,这立场的矛盾,他心理上也实在难以调和,索性也不再钻那个牛角尖,偶尔像现在这样想起曾有的质疑,也是提醒自己立即把念头放到一边。

说到底,不管明诚是什么、不是什么,都不应该是他来烦恼,至於当初那场一夜之情、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从明诚走上周凯的小唐楼顶的时候,也更不应该再想了……

明诚不知道唐川心中各样思绪,只是笑着,也不知道是揶揄还是无奈的意思,又继续刚刚说的话,一边还眼明手快地闪身躲过一个冒失的小孩:「你也知道上次吃饭场面不大好看,之后怎么合作……」

话还没说完,明诚忽然变了脸色:「小心!」

唐川还搞不清楚状况,却见走在前面的保镳之一身体一歪,摔出了人行道,滚到路中间,再不动了。


上星期去了一趟舊金山,聽演唱會順便也再去中國城走走。




也不知是跟文章有緣呢還是因為寫了yesterday once more而愛去,總之這半年去了3次⋯⋯。
因為取材的關係從加利福尼亞大街在格蘭特街的交口一路走下來,大概就是從坡的一半開始往底走,短短一兩個街區,就從擁擠狹窄熱鬧的中國城過度到性冷淡風的商業區,週末的街上沒有熙來攘往的上班族,星巴克裡頭的顧客也兀自安坐,彷彿不知道附近有繁開不謝的熱鬧,即便已經來了這麼久了,美國的街區隔離往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HistoricalPics:















“Inception”—— 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大街,1964,Todd Walker拍摄
- 应该启发了诺兰。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四)

*好久不见....(汗)先让我走个剧情,下章再让他俩谈恋爱....

*呃....因为大佬是在我看电影之前就写了,现在当然知道是很不一样.....(大汗)OOC请务必原谅我.......

*前文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一)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二)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三)




「关于中国城的犯罪问题,过去数年间曾是市政府的重点处理项目,根据旧金山市警局所提供的犯罪资料显示,犯罪率在约四、五年前达到一波高峰,市警局还特別成立了专案组加强查缉力度,在这之中,有组织犯罪类型的贩毒、非法赌博、暴力胁迫事件占了很高比例,您认为华人帮派在这些犯罪中的角色是……?」得到唐川的让步,杨威利稍松了一口气,继续按照访问的提纲发问。

「杨先生,」唐川思索了一下,重新开口:「不知道你是否听过一个悖论:根据许多州的资料显示,反家暴法通过后数年,家暴案件的数量不减反增。你想,这是为什么呢?」

电话那边的人思索了一会儿,迟疑地回答:「因为……以前无法可管,现在有了?」

唐川点点头:「不只如此,法律通过后,民众的相关意识提高了,更能辨別发生在自己和他人身上的家暴案件,因此通报、立案的家暴案件反而增加了,但这并不表示家暴案件实际上呈现增长的趋势。」

「所以,唐教授您的意思是……?」

「犯罪率的增长,同样可能反应的是查缉力度的增加,或是报案率的增加,而非实际治安状况是否恶化。具体推论需要详细讨论个案,不过根据我的研究,过去十年间所谓中国城治安日渐败坏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事实上,如果你仔细对照一下新闻和犯罪率资料,可以发现,犯罪率的显著增加,反而是在专案组成立之后的事情。」唐川顿了顿,在杨威利再开口前,继续说下去:「当然,这并不是说查缉犯罪维持治安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不过在中国城华人帮派这个个案上,我认为讨论犯罪率这个数字造成的效果,会比讨论数字是否反映实际状况来得有意思。」

「是,唐教授您在书中也提到了这点,犯罪率上升,最直接的反应就是……」

唐川冷静地接话:「中国城房地产的价值。」




再怎么乍暖还寒地不情愿,坐落在连绵丘陵上的湾区终究也被拋进了炎热的盛夏,山坡上的雾气散开,那一晚和月色一样朦胧不清的对话,终究像个梦一样,被唐川遗留在夜里。

毕竟他从没料到,博士生涯最重要的研究,居然在最后几个月迎来了忙碌的高峰,他没空再顾及什么暧昧不明的情愫,一门心思只扑在他的研究上头。

虽然当初说得是不保证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明诚毕竟可以说是照顾他的,只要他提出想要跟随的行程,明诚没有不应允的,对他的疑问,明诚也没有不回答的──不过唐川当然也能看得出来,什么时候明诚又是用他那滑溜的态度、模稜两可的话术含混过去。

不在意料之外,田野研究的观察对象有太多理由不和研究者掏心掏肺,更何况他的研究对象干得是门不能上台面的行当。

但也不全是情理之中,毕竟有一两次明明是问別人也能得到答案的简单问题,明诚却偏偏不愿意好好做答,比方说他究竟是怎么来到致公堂的。

明诚这人,明摆著出身良好,受过菁英教育,致公堂里他管生意、也管出了事和警方交涉,唐川跟著看过一两次,面对对方文攻武吓,他面色不改,办事手腕精悍,见识也不一般,就像阿杰说的,说他是隔壁金融区做投行的经理也绝不会有人怀疑,怎么放着台面上每秒钟几十万上下的正经生意不去管,来拨一把黒算盘?

这事情稍微问问致公堂的小弟都知道,他们的二当家、大帐房,是几年前空降进来的,听说是当年致公堂一门军火生意里对家的人,中间一来二去,致公堂的老大和这对口就惺惺相惜了起来,交易愉快,致公堂顺带得了一个新管家。

也不是什么特別的事情,除了阿杰说的时候一脸猥琐的表情,被唐川送了个大白眼。二十一世纪的帮派多半是企业化经营,总也会有依赖专业经理人的地方,有专业经理人,还不能有跳槽这种职涯发展的常态吗。

但是问明诚为何想加入致公堂这种略显老派,不怎么求进取的帮会时,明诚只是笑着说:「那当然是我和凯哥相见恨晚,他大仁大义、我钦佩不已,两厢歃血为盟,我就誓死追随地跟来这里了不?」

这谁要是听不出来是睁眼说瞎话,那也不必做研究了。

就是这样在明显无必要之处的油滑,让唐川始终不曾对明诚全然放下戒心。

是的,虽然曾被明诚釜底抽薪的反诘过,唐川还是无法完全释怀,周凯遇袭的事情内鬼一直没有查出来,他关心询问,周凯就点点头示意他还搁在心上,他也只能言尽於此,总不能自告奋勇跳下去帮忙查内鬼,那就真是越了研究者旁观中立的那条界线了。

可这事情一天不查清楚,唐川总觉得自己心里那点阴影就不能放下,明诚是个太聪明的人,若是要做戏,他绝对有办法做得八面玲珑毫无破绽,但是在卡斯楚的那夜是一个在所有计画以外的意外,他相信自己无意间窥见的很可能是本不该被发现的关窍,只是这关窍通得是哪条经脉,他还没辨切清楚。

不过,要说这查内鬼的事情没进展,也不能完全怪致公堂的人效率低落,毕竟这阵子致公堂上下也是被整得鸡犬不宁,颇有些应接不暇。遇袭这招一击未中,冈萨雷兹那边大概知道是没第二次机会了,便换了个策略,外人渗透不尽致公堂的人和底下商家,但总不能封街禁止人不明人士进入中国城,更不可能要求地盘上的商家对每个西裔员工都做身家调查,反正需求摆在那里,机动性的开着车来街角交易更加简便,每个人都有可能做下游的零售商。

周凯冷下脸来发出号令清理街面,致公堂上下除了日常营生,还得充当起社区巡守队,一日不知道得多干多少活。

「再套个面罩,我他妈就是你友善的好邻居蜘蛛侠了。」阿杰咬牙切齿地一边挥汗巡街,一边对唐川诅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接连的枪击事件让所谓「中国城治安亮起警灯」之议纷纷而起,市警局顺应民意加大了巡逻和盘检的力度,连住在中国城边缘以外的唐川半夜都常被警车鸣笛的声音扰醒。可这大力查缉,不见唬退冈萨雷兹的人,倒是给致公堂平添许多麻烦,紧俏的风声当中,一些兄弟何其无辜地就被扣下,又有几多生意歪打正著地被警方端了,明诚本就负责领著律师和警方进行交涉,一两个月内进警局的次数,都快比上周凯的小唐楼还频繁了。

明诚再有本事手腕,黑白两股力量交逼对致公堂实力的堑伤,也不是本他能抹平的帐。

燥热的夏季中,即便是应该冷眼旁观的唐川,也难免受到周遭气氛的影响,心绪日渐浮动不安。周凯本来不是话多的人,这阵子更是寡言,明诚是习於让脸上好整以暇的,看不出太多变化,於是偶尔遮不住的一丝风雷之色闪过,就格外让唐川心惊。

偶尔在整理田野笔记的间隙,想起不久以前周凯和他说的话,唐川默默地想着,也许朝向那不可避免的结局碾去的巨轮,早已经在他们的忙乱之中无声地加速了……

夏天在警笛的喧闹中呼啸过去,中国城迎来了百花杀尽的的秋天。



唐川这天起得特別早,不过是八点半,已经著装整齐,準备出门了。

望门边的穿衣镜整整衬衫衣领,唐川想,也是好一阵子没穿得这么正经了。跟著明诚办事这阵子,他基本习惯了穿得像他身边的小弟、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

不过今天的行程从各方面来说都透著不同,他要随着明诚一起参加一个中国城史蹟保存计画的协调会议。

本来大概会意外於一个「鱼肉乡里」的帮派组织居然会关心这种事情,不过在和周凯一番谈话之后,这位卖鱼的大老对乡里的重视唐川也算是有了了解。致公堂这几年一直在中国城扩张置产,其中周凯的情感成分固然存在,只怕洗白资产的目的也兼而有之。再者,致公堂自己当年发迹的唐楼,做为一个早期工会和同乡会的聚会场所,也是重点保存的地点之一,说他们也是当事人也不为过。

这么看起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行程,但是在唐川例行地询问是否可以跟随的时候,明诚居然犹豫了。

「有这个必要吗?」明诚低头看着手上文件,眼也没抬,可唐川听得出他的口气有著迟疑和冷凝,这非常少见。

「是不方便吗?如果不能的话……」话说得礼貌退让,唐川脑子已经开始飞转。

明诚搁下手上文件,抬起头认真看着唐川:「你的研究就非得看这个?」

看什么?不就是一场关于社区历史建筑的协调会议,他致公堂是打算带兄弟站在外头堵门,没脸让他唐川掺和还是怎么?不至於这么严重吧?

明诚看他显然是不明白,叹口气正了脸色:「你和我们不一样,研究做完,你是要退得干干净净,回去把论文写完做教授的。但是有些事情,要掺和进去了,谁也没办法保证你是不是还能全身而退,这是为了你著想,知道吗?」

几乎不能适应明诚异常严肃的表情,唐川真正犹豫起来。

正不知怎么反应,旁边泡茶的周凯已经发话:「他想去就让他去吧,要有什么事情,阿诚你还不能照顾提点着他嘛?」

越是让人有顾虑的地方,只怕也是越珍贵稀有的研究机会,这么想着,唐川点点头,感激笑道:「谢谢凯哥,我一定谨慎小心,不给你们添麻烦。」

再转过头时,明诚那严肃的脸色已经散去,只是横了周凯一眼:「真不知道他就是哪里看中你了,对你还真是有求必应。」

也许因为刚才的神情前所未见,此刻明诚虽然是揶揄著的表情,唐川总觉得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有几分笑意。



八点四十五分,唐川準时走到杰克森街底一栋四层楼房前头。一楼侧边贴有「华人公理权益促进会」字纸的玻璃门前,明诚已经在那里等候。

「早。」唐川朝他笑笑,明诚点点头,给他拉开门,两人一起拾级上楼。

虽然说是干著昼伏夜出的行当,唐川总觉得明诚是律己甚严的人,偶尔需要早起进警局交涉或过港口查货,也从没见他晏起迟到过,唐川偶尔想到自己刚认识明诚那会儿,居然在他说有事要走的时候硬是把他留下了,不免觉得颇为意外。

但不知道是昨晚忙到太晚还是太累,明诚看来面色不愉,一脸沉思的样子。

正觑著他脸色,明诚转过头对他交代:「穿得还可以,等等尽量低调点,有人问你的身分,不要多说,让我来处理。」

唐川点头,隐瞒身分不怎么符合研究伦理,但他直觉最好不要现在和明诚唱反调。

二楼除了办公区以外,就是一大一小的会议室,玻璃墙面让隔间一览无遗,窗外头的晨光照进来,一室敞亮,没有一丝阴暗。

几个工作人员在大会议室里头準备,在外头的人礼貌地招呼明诚,明诚低声和唐川解释,这协会是由早年的华工总工会转型而成,周凯是这个协会的理事之一、办公楼面也是致公堂便宜租给他们使用的。

大会议室里头已经有好几拨人在各自说话,见到明诚,有几个和他热络地聊起来。唐川不动声色地留在簽到纸旁边,偷瞟上面的簽名。

有历史系的教授、有社区协会的秘书长、也有他不认得名字的顾问公司的代表。

人还在陆陆续续的进来,周凯不久也到了,引得一阵骚动,显然周凯在这里人望还是挺高的,连那些西装笔挺的地产公司代表也凑到面前和他说话。

大概是穿着看起来像个工作人员,自头到尾没人多注意唐川,容得他默默地观察四周。

虽然人人似乎都能和彼此有话聊的样子,他还是能隐隐感觉房间里的座位分成了两个阵营──西装笔挺的专业人士和几个中年男女靠在一边,那些衣著轻便朴素的,大概都是那些非营利组织工作人员、学者身分,坐在另一边,明诚和周凯算是坐在两边的交界。

九点零五分,坐满了一室的人小声交谈著,应该开始的会议仍未开始。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亚裔男人,领著另一个面色严肃的年轻白人走了进来。中年男人笑得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和在座的各路人马再三致歉。

寒暄过后,中年男人一行落座在周凯明诚对面,会议随即开始。主持会议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请中年男人说几句话,他也不推辞,笑呵呵的站起身来:「谢谢大家今天过来,哎呀,这次似乎有生面孔,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邹大为,谭市议员的办公室主任,后面这位是培利参议员办公室的湾区专员威廉,」男人欠身半鞠了个躬,点缀说话的空隙:「谭议员今天有行程,特別让我过来聆听学习,也向大家致上歉意。各位都是对我们中国城很有情感、有很深期待的,两位议员也是非常重视中国城社区发展这个事情,这个协调会议讨论出来的结论,一定会尽力监督它落实,请大家不吝发表高见,谢谢,谢谢。」

邹大维的表情生动,说话速度却不快,一通话说完,又用英文把同样的话再说了一遍,最后特別向周凯点头致了意,方才笑着坐定。

唐川偏头瞄了一下手表,表定从九点持续到十一点的会议,已经过了快半小时。



协调会议一路进行到午餐时分,唐川脚边的咖啡早凉了,手里的笔记就没停过。

与他昨晚临时抱佛脚查阅资料所获得的知识相差不远,市中心的古蹟保存是块烫手山芋,历史意义和地产开发冲突,公共遗产和私人物权扞格,政治人物要强力介入主导几乎讨不了好,不如让民间牵头组成协调会议,各方势力在会议桌上捉对厮杀,政治力坐壁上观,得出甚么结论再以「为民喉舌」的姿态加以推动,成了那就是政治资本,就算因为什么困难推动不了,也还是得了美名。

会议自头至尾,邹大为都是一脸虚心向学的样子,几乎不说什么意见,偶尔有那些文化保存的志愿者针对法规政策转过头去问他,他有时能答,更多时候就是皱眉点头做笔记,回说详细规定要回去让办公室助理详查了,再给大家确定回复。

这一招太极打得老道,与会者竟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不悅的样子,这态度放在地产商、私人物业主身上尚且合理,反正保存政策没有进展,就等于继续允许物产买卖开发,於他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力主推动保存的一方,对于邹大为的敷衍居然也没有严词批评,不知道是到底不想坏了关系,还是另有所恃呢。

要说另有所恃,那边眼神常飘向的周凯和明诚,也是颇为安静的。周凯的神情专注认真,看样子是真心在聆听思索两边的说法,连讨论到被与会者泛称为「洪门唐楼」的闽粤同乡会旧址,是否该指定为市定古蹟加以保存的时候,也几乎不发一语,更不要提与会者正陈辞力荐他们的「临街楼面保存」政策了。唐川听了一会儿,明白了这政策是仿效巴黎和纽约下东城,要画定几个历史意义特別深远的街区,区内的临街楼面建筑作为保存项目,不能任意拆装变动。如此规定若是落实成政策,虽则内部则可自由装潢改建,那也形同不能拆毁做大规模建案了,无怪乎私人地产主和开发商那边一提到这事情就反应激烈,连建筑师公卫教授都带来轮番发言,强调现有建筑如何有安全公卫的疑虑云云。

两边相争没有结果,会议早拖过时间,台面上的交手终究还是得等下回分晓,主持的工作人员宣布散会,一时便有人往邹大为那边挪过去,也有人往周凯这里拢上来,大概是台面下的角力要开场了。人声喧闹之间,明诚忽然转过头对唐川悄声道:「把东西收收,趁现在就走。」

唐川不解,然而明诚脸色特別凝重,他赶紧低头收拾手头上的东西。

正要离开会议室,背后忽然响起邹大为和善的声音:「那位穿白衬衫的先生,看起来挺眼生啊,是新来的工作人员?」

唐川不由自主地僵了一僵,斜眼去瞥明诚。

明诚没露出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垂下了眼睛,微微摇了摇手。唐川只好转过身来:「邹先生。」

邹大为已经摆脱了刚才围着他的那小圈人,往他走过来,伸手就递出名片:「太久没有来跟各位学习了,协会来了新的人我也不知道,怠慢了。」

唐川让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生涩紧张的神色,收下名片开口道歉:「嗯……我还没有名片……」

「哎不要紧,先生贵姓?」邹大为还是一脸和善。

不待唐川回答,明诚从旁边走过来:「他姓马,是我新来的助手。」

邹大为喔了一声,笑咪咪道:「明先生工作能力这么好,居然也有需要请助手的一天,可见致公堂的生意是蒸蒸日上啊。」

明诚也礼貌地笑,伸出一只手,将唐川微微揽到身侧:「哪里,最近街上事情多,难保出了什么事,我就顾不过来了,有个人能帮忙记着事情,总是多一层保险,邹先生说是吗?」

邹大为顿了一下,唐川敏锐地觉察他眉间一瞬阴寒闪过,随即又是那样和气生财的笑容:「那是,那是,明先生做事就是仔细。马老弟能得明先生慧眼,将来是要名师出高徒的。」说着往前一步,凑在明诚与唐川之间低声:「那么,先行一步。」

明诚笑着点点头:「慢走。」

这次唐川看得很清楚,明诚的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诚韦】但愿人长久(三)

*现实向,老年诚韦(相信我,我是为了让他们HE才写的)

*开头引得是歌,可以点歌名来听。

*一不小心写太长啦!

*前文:

【诚韦】但愿人长久(二)

【诚韦】但愿人长久(一)




Today I may nothave a thing at all

Except for just adream or two

But I've got lotsof plans for tomorrow

And all mytomorrows belong to you

                             ~All My Tomorrows~


一顿丰盛地道的家乡菜吃完,明诚真是觉得撑了。

眼见残羹碗盘都收拾干净,明诚便提议出门散步消食。既然明诚如此说,孟韦便自告奋勇,说要带明诚去看看维港夜色,两人即知即行,自后巷拐出了小街。

夜渐渐深了,狭小的坡街上大多数的店舖都已经歇下,只剩几家零星的食肆还做着晚放工人群的生意,骑楼底下倒是有三三两两个人拉了凳子聚著聊天,或者围了活动的茶桌子泡功夫茶。明诚自他们身边走过,只听得抑扬顿挫的粤语热火朝天地滚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市井烟火被閒散的步伐一路穿针引线,方孟韦低声指认诸多地标,这里是杂货舖、早上在那里买斋肠云云,一幅浮世绣卷便在明诚脑海里缓缓织就。

本以为这晚上会一迳如此閒适安然,却没有料到,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因为方医生成了如明星出街一样热闹哄哄的一段路。

这不,才转过街角,眼见一间家电行里头一个苗条女人拎出一包瓜子走出来,见到方孟韦,一把拉住他热情招呼:「方医生长远勿见!侬最近好伐?」

「蛮好蛮好,小宁好伐?」方孟韦被拦住了,也就笑着点头。

「才蛮好,才蛮好。」女人把手里那包瓜子扔给一边泡茶的男人,转过头网楼里头喊:「Nancy,Robert下来,方医生来额!」

头顶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方孟韦转头给明诚介绍,这是徐太太,家里的彩电就是在他们家买的;这是明先生,上海来的老哥哥。

徐太太就笑得更热情了,絮絮叨叨地对这老乡夸方医生仁心医德,几次半夜给她家小宁开门看发烧的事情,明诚笑着点头,同她说方老弟年轻的时候便是心地好的。

正说着话,楼道里下来一个水灵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对她妈说阿哥伊吃过晚饭就出去了,徐太太一阵猢狲精的骂咧,转回头却又堆回了笑脸,问方孟韦彩电好不好看,又说店里新进了收录机,双匣的,还能对录,说着说是风就是雨地便让小姑娘去里头拿一台出来,让方医生带回去试试,方孟韦哪里愿收,拼命地摇手,胡乱地找了借口带明诚赶紧走开。

背后徐太太还喊着改明天让小宁送过去诊所的声音,方孟韦的耳际微微泛著红,尽量使自己加快的脚步显得自然,一边低声对明诚说这街坊就是太热情了。

明诚但笑不语,耳朵里已经又听到街对面喊着「方医生」的声音了。


也不知道介绍了几回明先生,又推拒了多少样塞到手里的「小意思」,明诚和方孟韦两人总算是来到了港边的步道上。方孟韦靠到护栏上,垮下肩膀吁了口长气,竟有点历劫归来的气氛。

「太久没在晚上出来散步了……都忘了还有这些事情,总是推拒也不可能,收了又不好意思……」方孟韦扶著额,神情赧然,倒像是自己做了甚么亏心事一样。

明诚微笑:「方医生妙手仁心,何必不好意思。」

按照刚才所见所闻,孟韦大概是看顾著这几条街上所有街坊的孩子长大的了,半夜开门看诊不知几何,也不晓得免过多少贫穷人家的门诊费了,几句夸讚还是很当得起的。

「那不是应该的嘛……」方孟韦被明诚夸了一句,好像更不好意思了,只是盯着眼前的夜色,不敢转过头来,声音也略有窘迫。

明诚一肘撑在护栏上,侧过脸去看方孟韦:「不过以前倒没有想过你会往医生这路上走。」

方孟韦想了想,道:「那时候南下的路上,看了太多……觉得挺无力的。后来到了这里,爹让我不要往台湾去,就在这里把书读了……就想着考个医科。」

明诚点点头,心想方步亭确实是少见的清醒人,若是当时把方孟韦招回身边,只怕后来也得跟著早早地秋后结帐了……不过这样伤心的事情自然是不要随意在方孟韦面前提起,因此他只是说:「我们这代人吧,总想着救国救民,若是说到救民,做医生是最踏实的了。」

昏暗的路灯下,方孟韦的侧脸被夜色笼去大半,他仿佛是笑了笑,轻声道:「国已不国,家也无复为家,那几年也亏得学业和实习忙碌,要不然大哥失踪,爹被国安局日夜监视著,我一个人在这里,真是要疯了……」

这些事情,当年方孟韦在信中提过,虽然只有略略几笔,明诚自然是能明白那鱼雁载不动的是什么,只是此时人就在面前,方孟韦仍是不露出什么伤心的神色,明诚见著,心中尖锐地抽疼起来。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往孟韦身边靠过去,伸出手覆在孟韦抓在护栏上的手上,五指收拢,实实地包裹住了手心里的一片微凉。

切肤之痛,岂是什么言语能够安慰的,可万幸他还有机会做这多年前在远方就想做的事情。

手心里的手掌陡然抓紧了护栏,方孟韦低下头去,压抑著似地缓慢吸吐,声音轻轻发抖:「幸好……幸好明诚哥还留下了……」

夜里维港的海黑沉沉的,也看不出有多深,潮汐压抑著风雷一般的声音,将倒映的灯火和孟韦的声音都撕得碎碎的,再一波波扔到码头上,落到二人脚边。

往事一霎那湧上心头,烈日的曝晒下,怒涛一般此起彼伏的声音自台子底下和热浪一起扑上来、还有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长夜,杂乱的画面在脑中来去横陈,终于定格在烧去一半的瓦楞纸片上寸寸染开的金色朝霞。

明诚觉得胸口鼓涨得喘不过气来,手不由得也收紧了,声音发颤:「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孟韦目光盈然,急急呼吸着,显是心中也是起伏震荡,可他只是痴痴地望定明诚,除了唤一句「明诚哥……」以外,什么也没有说。

好半晌,两人气息慢慢地平静下来,明诚把攫得太紧的手松开了些,侧过头连连呼吸,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有些断续,总算能够成句:

「其实这事我一直掛在心上,只是信上总不是太方便提……当年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那枚兰倚秋菊的商标,我一看就认出来了……可是那时候一切机关运作几乎都瘫痪了,信息出入都难如登天,你是怎么……」

孟韦摇了摇头:「却不是我找到得你……说起来,倒还是是明诚哥种的善因,当年离开上海时给我的那一小盒子,起了大作用……」话声轻轻,倒似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那一小盒澄金足两的救命钱,明诚还有印象,脑子里仔细转一圈,便想起来了。

临到大厦崩颓之时,私底下来求门路找飞机船票的算不来有多少,离別前夜,他又到小弄堂里找孟韦,把一小个铁盒子交给他。

方孟韦当时是变了脸色要辞的,也说了父亲已準备好旅费和暂居香港的用支,路上太多钱财傍身也是危险。最后他说了什么?大概是「让明诚哥放心」之类的话吧。

不是没有想过拿着这些腌臜钱去给孟韦算是几个意思,毕竟他怎会不能猜测这些东西的来路,但又想,越是这样的钱,越是要用在干净地方,才不亏一分一毫得来不易呢,这多少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然后终究讪笑自己,钱就是钱,哪里来这么多计较,一边收拾点算起来。

可原来又被孟韦洒出去了吗?这不可能……

「当年情况那么混乱,哪里有什么门路可以钻营得出来的……」倘若竟真的有,那绝不是一盒黄鱼能够做到的事情,孟韦不知道往里头贴了多少身家……想到此处,明诚牙关都咬紧了,却也不知道追问出这些又能怎么样,今非昔比,他又还有什么能够报还的。

方孟韦见明诚脸色一瞬变了,不知道是哪里让他不高兴,赶紧要澄清:「不是不是,虽说是用了当年你给的钱,却不是用来买门路的,都是投在那些药品上了。」他笑笑,露出一点无措地讨好的表情:「说起来,当初放进去的资本,到今天大约还生了点利息吧,原想着不急,但既然明诚哥提了,要不过两天就带你到公司去看看?」

明诚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大概是让孟韦误会了,忙缓下脸色:「我不是要去计较那些,也不是要指摘你……我谢你还来不及,就是……唉,原来给你那些,是为了保命安生的,你怎么就……」说到这里,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前半生那伶俐的口舌,老来反而好像都丟失了一样,要说怪他吗?那绝对不是的……

街灯打着闪,底下孟韦的表情也跟著时明时暗,他的眼帘垂下,落在脸上睫毛的扇影搧了又搧,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明诚,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确实是这么用的。」

这是保了谁的命,安了谁的生……

明诚觉得心口一阵麻,电流一样往两臂一路传下去,终究难以忍耐,伸出手把方孟韦揽进怀里。

拥抱的力道挺大,时间却很短,至明诚放开手前,只够方孟韦听到耳边的一句「这个傻子」。

可又短得让方孟韦觉得,好像这一生就这样经过了。


回程路上,街面上让孟韦窘迫的场面虽然还有,总算没那么惊心动魄了。或许因为时间已晚,这路上和孟韦搭话聊天的,倒有大半是排挡的摊主和宵夜间的厨师跑堂一类。

经过转角搭著雨棚的小面摊时,孟韦似乎又遇到了熟人,简短介绍过之后和明诚告个罪,便坐下和对方聊了起来。刚才一路上若是遇到说得粤语的,孟韦总会充当翻译,但此时他们话说得挺快,明诚也无意让孟韦还要分心来照顾他,他自己就一旁自在坐着。

不能说是没有惊讶的,一直以来对孟韦的印象,都是那个家教森严,干净得不知道怎么沾染尘埃的青年,当年进夜总会让舞小姐的坎肩娇俏地扫过一把都会本能地闪开,何曾想见如今在油烟浊气中穿梭自如,和贩夫走卒都能相谈甚欢的样子。

倒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沧海桑田了。

一边想着,孟韦和那中年男人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两人的注意力都转过来明诚这里。

那男人看着比孟韦不小几岁,面相上虽然收敛著,还是能看出打杀过的戾气,再看周边两三桌上年轻人众星拱月的排场,明诚便知道是江湖上的人,但孟韦和他说话的样子,明显是这晚上散步过来最轻松自在的,虽然在男人的手下面前是维持著客气的态度,仔细看起来,竟是那男人言谈中对孟韦更尊重一些的样子。

「明阿生,今晚食摊档唔好意思话招待,搵日再请你去酒楼接风,我先敬你一盃。」男人目光扫了一圈小桌面上的残肴,一手扶著杯底,对明诚抬起自己的玻璃杯,黄澄澄的酒液在杯中晃著。

孟韦凑到明诚身边低声替他翻译:「阿樑说今晚没什么招待的,改天再请明诚哥你上酒楼。」说着伸手要去拿早先推到明诚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暗着啦,我邓佢饮这一盃啩。」

明诚抬手挡了,拿起杯子,和男人对了一下:「谢谢你关照孟韦。」


回小唐楼的路上,孟韦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明诚哥怎么就觉得是阿樑关照我了。」

明诚装傻:「开门做事总免不了有些纠纷,难道不是他给你解决麻烦?」

「谁解决谁的麻烦多还算不清呢。」孟韦哼了一声:「他二十多岁那会儿,三天两头抄刀子抡拳头,一不留神就伤痕累累,不敢光明正大进ER就来找我,不知道帮他在他哥面前遮掩多少次了……喔,他二哥是我医学院的学长,从Residence的时候就挺照顾我的。」

明诚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就更要谢谢他们了。」

低沉的声音,像是春末柔软的夜风,温柔地拂过耳稍发根。

后知后觉地思想起说话背后亲近的位置,孟韦低下头,脸上慢慢漾起一丝笑意。

两人安静地沿上坡行了好一会儿,孟韦终于又开口:「其实后来也是靠得邓学长的帮忙,当年寻找明诚哥的事情才能顺利进行的。」

明诚想了想孟韦的前言后语,觉得大致好像可以拼凑出一些当时过程的轮廓,却又不全然想得明白。这一晚上过来,他算是感觉得出,孟韦并不特別兴提当年是如何在动乱之中找到自己的事情,他不自居功,也不欲表功,只是流露出一种「人找著了足矣」的安然。

孟韦没有意思提,明诚自也不会强逼,但是该见的人自然是要见一见的。

不单只为知道真相,也想知道他未曾得见的这数十年,孟韦是如何走来的。

於是便认真道:「市井中最是臥虎藏龙,改天必得好好见见。」

明亮的月光撒落到灰白的人行道上,蜿蜒委地,一路流淌,明成慢了小半步,跟随在方孟韦侧身后,缓步逆流而上。


被那明亮的月光晒过一回,回到小唐楼的两人,身上都沁了一层薄汗,孟韦让著明诚先去淋浴洗漱,明诚也不推辞,拎起换洗的衣物进浴室。

小浴间算不得宽敞,但是整理得简单清爽,洗漱台旁边一横架上挤挤挨挨两条纱质揩面巾,门背上两掛钩各拎着一条毛巾,两个掛勾中间,有一个比周围门板颜色浅淡的椭圆形印子,不过本来钻在上头的东西已经卸了下来,只剩下泛白印子中心一个圆形小洞,安静无言,不仔细的话估计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明诚自然不是那个大意的,前半生的训练早就成了本能,多少年了也落不下来,他的五感总是张开的,攫取周遭源源不绝的讯息。

比方那昭示著主人默默地想把他纳入生活的泛白印子,或者浴间里浅淡的,方孟韦的气味。

也不是什么萃取的香精味道,明诚知道方孟韦就算是做高官公子时都是不用古龙水的,但他身上自有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此时或许还混入了一丝客厅那一斛兰花的气味。孤枝的兰花,香气是有的,但是不霸道呛鼻,亦不甜腻中人,就是那一点节制自矜,隐身在清洁洗漱用品的日常气味当中。

明诚觉得自己身躯在那幽微的气味当中细细发紧了一阵,又慢慢地松了开来。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能经得住世事变迁的。


方孟韦手脚挺快,明诚不过收拾完行李,坐下来吹干湿发,等吹风声音息下来时,方孟韦已经换了睡衣、捧著杯水,立在房门口了。

明诚接过水,方孟韦往房中四处打量一番,又问:「还有缺什么不?」

夜深了,洗漱过后人也沉静下来,方孟韦的声音比稍早更沉了一些,响在静夜中也不觉得突兀。

明诚摇摇头:「很周到了,你別忙。」说着起身到床边,把柜头摆著的礼盒递给方孟韦:「就是一点傍手。」

方孟韦看着礼盒面上透明纸窗里层叠斜放着的金黄圆饼,忍不住露出微笑:「将军坊的黄油曲奇?」

明诚忽然就觉得一阵窘意:「別的东西也不方便带,你要是不吃这些东西,分给诊所里来看诊的孩子也还可以的。」其实现在城市里头风行什么礼品他也不甚清楚了,赴机场的时间赶,他只得去买了自己第一样想到的东西。

方孟韦偏头想了想,把礼盒收到了身后,自明诚的角度看去,方孟韦的样子便像个好学生那样揹著手站著,把那盒曲奇藏得连角都不露出一点:「现在的孩子喜欢花俏的糖果多点,这样老派的好东西,给他们也不明白的。」

明诚那里已经露出了然的一丝笑意,方孟韦见状,嘴角也挑了起来,有些赧然。

笑意渐歇,明诚瞇起眼,遮了一个呵欠。

方孟韦就有些歉意:「一时不注意就拖得这么晚,也该让明诚哥休息了……」他想了想,又叮嘱道:「我房门开着,夜里头缺什么就喊我。」

「快去睡吧,方医生。」明诚无奈地朝他摆手,目送温润的米白色身形顺意地转过身去。

走了两步,方孟韦却又转过头来,眼神依依地落在明诚身上。

那眼神清澈澄皎,仿佛別无他念,却又似寄有千言万语,明诚不避不让,安静地忍下体内一阵密紧紧的麻痺感,悠长地吁出一口气。

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地泛上一点水汽,方孟韦眨了眨眼,低声道:

「明诚哥,能再见面,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或许是因为睡前这一件小事,又或者是因为恍如隔世的重逢,在港的的一个夜里,明诚居然梦到了桩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九二八年末,方步亭应国民政府之邀返国任职上海中央银行,才落了户,官舍也未及收拾停当,已开始拜会沪上贤达,这一忙碌便跨了新年,眼见到了旧历年下。大姐一贯喜欢家里热闹,趁着新春喜气,把方步亭全家邀至家中便饭,明家堂哥也一并请来见面。

方家大公子是美式作风,上身穿得是浆得干净洁白的衬衫,配得却是腰间打折方便活动的哔叽裤,深蓝色法兰绒猎装外套进了门就脱下搭在手上,眼睛像鹰,炯炯巡视新地面。

其实若叙长幼,明台还是比方孟敖大上一些的,然而一贯娇养著的小少爷可没见过英气勃勃,飞越了整片大洋的小鹰,亮着眼睛像只傻气的小动物,乐呵著往猛禽的喙下凑,迫不及待把方孟敖拉去楼上,进贡他全副收藏。

主客自然是由大哥大姐和明堂堂兄一起招待,大姐看裹在襁褓之中的囡囡心里疼爱,温声逗弄,阿香泡上茶来,正好让明堂明楼和方主任在沙发落座。

眼见所有人各归各所,明诚见方家二公子和同来的保姆还站在门边,自然是主动朝他们走过去。

不同于他哥哥,方孟韦穿得是一身齐整的小西装,系著小领结,此刻正扬起脸,安静地抬头四望明家大宅。他也不要保姆牵着,只是两条小手臂揹在身后,小小年纪,乍看却已经是很有教养的样子。

偏偏明诚就著斜走过去的角度,见到小公子的手指,悄悄地攒紧了西裤后腿上的烫线。

明诚那已经沉稳下来的声线就放软了,展开一个笑容向方孟韦打招呼,保姆攒逗一下,方孟韦便细声地喊他:「明诚哥哥。」

既然叫了人,明诚便自告奋勇地担下照顾方孟韦的责任,让保姆自去照顾方太太手中囡囡。

明诚对方孟韦说带他四处看看,小公子似是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伸出手来让明诚牵住。

大宅里逛了一圈,明诚看方孟韦既没有奔著明台和方孟敖去的意思,便把他带去自己房间里照顾。

进了房间不久,阿香便快手快脚地把给小公子的点心送来了,明诚见方孟韦端正地坐在明诚的书桌边上,很拘谨的样子,越发笑得温和,自伸手从骨瓷盘子中捻了一块黄油饼干,望旁边杯子里沾了牛奶,轻轻甩了甩沥干,递到方孟韦手里。

方孟韦接了点心,却不下嘴,只是低下眼神去,看看盘子里的饼干,又看看明诚,细声迟疑地喊了他一声「明诚哥哥……」

明诚早不爱吃这样奶气味重的点心了,但见方孟韦这样,还是伸手也拿了一块,当著方孟韦面咬了,方孟韦看着明诚下口,总算自己也低下头,斯斯文文地啮了一口饼干。

两人这样对坐分食,明诚有意逗著方孟韦开口,便捡著一些简单有趣的问题问他,他问一句,小公子答一句,几轮问话下来,明诚便发现,比起应该已经上了几年美国学校的方孟敖,孟韦的中文说得倒还好一些,既不兴中英夹杂,发音也很準,以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而言,语汇和表达能力都已是很好的了。

只不过比起说话表达自我,这孩子显是更习於以眼睛耳朵观察周边的。

明诚想,这点倒是和他很相似。

便如此时,方孟韦正仔细地审视立在桌上的一台吊笔架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小心地洩漏一丝好奇。

探问之下明诚才知道,方孟韦是没有见过笔墨纸砚的。

细想也不奇怪,方步亭在美教授的是经济学,书写估计都是以钢笔居多,方孟韦大概不仅是书法用具从没有摸过,连水墨字画也没见过几幅吧。

明诚便笑着抽了一旁的宣纸摊开,研墨蘸了,写上大大的「方孟韦」三字。

方孟韦盯着纸上三个墨黑大字,想了想,终于自进到房间里来以后第一次主动和明诚说话:

「哥哥……画我的名字?」

明诚正想纠正他的用字,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方孟韦这话说得也挺具象,托笔、悬肘、转腕这些动作,搭配上飞扬的墨迹,在没见过的孩子眼中,与其说是字,毋宁更像是画吧。

细想起来,字画字画,确然是好字如画,几年前他开始学水墨画,自此墨字上难免也带了画意,教书先生总说他的字不像大哥的板正精工,遂意曲腕,三分像写,倒是有七分像画。

分明是童言童语,一下听着却觉得有什么深意的样子,明诚心中失笑,想着自己大概是太久没和小孩说话了。

此中细节自然是不必与小公子深究,明诚笑着撤了字纸换过一张,想了想,快手勾勒,一朵重瓣的秋菊转眼便在笔下舒张开来:「这才是画画。」

方孟韦盯着那朵仿佛在纸上摇曳的菊花,眼中若有彩蝶破茧而出,停在唇边一朵半开的笑上。

看了半晌,方孟韦抬起头问明诚:「哥哥,再画一个?」

小孩的眼睛纯净清澈,若有所求又不敢耍赖的神态都倒映在眼哩,明诚挺心软,自然无所不应,他想了想,有心展现一下不同的技法,便蘸了墨,悬著手腕拖曳笔锋,在菊花的一边撇出一束枝叶漫散的兰草。

或许是姿态潇洒,兰叶又劲长飘逸,孟韦的小嘴圈成了惊叹的圆形,忍不住凑到桌前,伸出指头跟著兰叶的走势,细细描了过去。

明诚赶紧去拦:「唉,这墨还没干透……」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方孟韦被明成捻起来的手指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淡墨。

孟韦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层灰渍,明诚见他愣愣的样子,觉得实在有趣,拿过手帕替他清了,笑道:「我教你画吧?」


那日方家离开以前,明台已和方孟敖热络如亲,被方孟敖揽著肩膀安慰离情的男孩儿,圆墩墩的脸上都是不舍,朝着方孟敖胡喊着「孟敖哥哥」,一边把心爱的朱古力糖都倒出来上贡,一边嘟著小嘴说孟敖哥哥再来带我开飞机,惹得大人一阵笑,也不及纠正他了。

方孟韦又回复了那规规矩矩的样子,没像他哥哥那样和玩伴亲近,半垂著眼睛也不乱瞟,只是用没被保姆牵着的手仔细抓着一瘦卷细麻绳扎好的宣纸。

方太太见他一迳沉默,细声提醒他,孟韦便用正经的口气低声说了句谢谢明诚哥哥。

明诚想了想,自口袋里掏出小速记本,迅速抄了明家的电话号码,蹲下身子,塞进他方孟韦手里,叮嘱他若是什么时候想来玩,就让保姆打电话,他可以带他看看大姐的字画收藏,也可以再教他画画。

平视时目光交会,明诚总算看清楚了方孟韦眼中一抹带着水汽的依依不舍,他想,若不是他留上了意,夹在张扬的哥哥和需要照顾的妹妹中间,大概真不会有人特別想到吧,这么想着,就刻意伸出手,把方孟韦的小手像刚刚一样拉在手心里头,温声道:「拉勾。」

方孟韦眨了眨眼,点了一下头。


明诚醒来的时候,天才擦亮,四下静谧当中,仿佛有一阵阵细小的声响。明诚套了拖鞋,轻手轻脚的自房间里走出来。

小唐楼里夜色尚未褪尽,空气里一缕细微的花香浮动着,像一场半醒的梦。

沉静的阴影当中,一个人影立在客厅的立柜前面,拎着小水瓶,在给那盆兰花喷水。

听见脚步声,方孟韦转过头来。

「吵醒你了?」方孟韦声音轻轻地,压抑著不想惊扰什么的样子。

明诚摇头:「睡得挺好,只是我睡不长而已。怎么这么早起?」

他那是因为上了年纪,孟韦这是怎么了?

方孟韦的脸背着光,看不大清楚,明诚只看得见他低下头,手里抽了抽喷水瓶的拉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憋著的一口气忽然松了一样,噗哧一声:「平阳上小学那会儿,每次学校组织了要校外教学,前一天晚上总睡不沉,天还没亮,就能听到她在房间里蹦,悉悉嗦嗦地把要带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点,怕会忘了什么似的……」

明诚想想那画面,再看看眼前的中年男人,笑了。

那边方孟韦还继续说:「那时候崔婶忙,我去学校顺便送她去上学,她坐在单车前面的横杆上,眼睛晶亮晶亮的,把那些远足的曲子唱得通街都听到。我好几次觉得她这么个蹦法,大概要不了多久,吃下去的东西就全蹦没了,还得多给她买一份早点带着……前几年听她说起,她家里大的那个,也是一个样子,结果呢?她还对我抱怨赤佬让人不得安生……」

明诚带着笑意看孟韦出神,晨曦在安宁中缓缓爬上白墙,勾亮了墙上挂着的水墨画,画上的花卉重瓣摇曳,枝叶散漫,和梦里、和他行李里头戴着的印刷图样,都没有区別。

孟韦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明朗,抬起头来对明诚笑:「人活久了,难免把日子过得司空见惯,都忘了那种心里有个盼头,对新的一天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多没意思。」

明诚被那笑蒸得心里暖暖的,朗声道:「说得挺好。那么既然都起了,一起出门去吃早点?」

方孟韦带着笑的眼睛晶亮晶亮,点了点头。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三)

*新年开始就是一阵忙啊~~不过我没有忘记 @等小Yoga回家唱歌 你的礼物啦!

*让我也借此机会祝贺 @咖喱星的拉面 生日快乐,原谅我脑洞缺码字慢一文两贺.....



「声音清楚吗唐教授?」

电话那头,杨威利正在测试收音的音效,扩音器里收到的声音听来有些隔阂感,唐川给了肯定的答覆,又配合地说了几句话,让对方测试录音效果。

「那么我就开始访谈的内容了,唐教授。」杨威利清清喉咙,「正如一般人所知,华人帮派一向被视为中国城、乃至於附近区域的治安隐忧,过去这十年内陆续有多位帮派的领袖因各项重罪入狱,包括走私军火、非法赌博、杀人、贩毒等等……」

「杨先生,让我先向你说明一下,」唐川果断的截住了杨威利,「华人帮派的兴起,和华人在美移民发展的历史有深切的关联,在当年排华和种族主义的社会氛围之下,华人群居在中国城狭窄的区域当中,内有空间和资源有限引发的冲突、外有来自政府和白人的歧视压迫。洪门、青帮等帮派的壮大,有它为排解内部纠纷、团结抵御外部压迫的背景,并非向来就被认为是所谓的『治安隐忧』。至於后来为了谋求组织生存发展出各种非正式经济、乃至犯罪行为,根据我的研究,各个帮派各有不同的方针,并不是每个帮派都涉及各种重罪,比方说贩毒,就有堂口是明令禁止的,因此你的描述并不準确。」

杨威利被唐川一阵抢白,语气顿时变得保守不少:「是、是,不过犯罪毕竟是犯罪,唐教授,我这样说没错吧……」

唐川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似乎过於激动了,他遮住了话筒,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我只是觉得应该比较详细的说明一下,并不是认为你的描述是错误的。你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枪击事件已经转眼过了一个星期,中国城狭窄的街道还是一样人声鼎沸,事件现场撤了封锁线之后,那晚激烈的交战就像是夜间爆炸的烟火,硝烟消散,只留下擦在路灯上的弹痕,很快就被招贴的小广告给覆盖过去。

这些天,唐川除了到学校和导师开会,就是待在小公寓里,市警局也避著锋头暂时不去了,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警察迟早要循著报案电话,查到他身上。

不过警方的电话迟迟没有来,倒是阿杰联络了他几次,还捎带鱼货到他公寓和他混了一晚,言语之间无非让他不要担心,事情总会解决之类的。

「凯哥总说忙完这阵,要好好谢谢你。兄弟,你面子大了,上次叫我帮的忙,现在肯定有著落了,高兴吧?」阿杰的声音很兴奋,好像不曾经过一场生死交关。

唐川真是不知道该为这个死党的粗神经宽心还是担心。

又是一个周三傍晚,唐川摸着哀号的肚子,决定还是出门走走。

循著惯常的散步路线,唐川很快就置身在黄昏市场中,他注意到已经休息好一阵子的鱼货摊,今天居然重新开门做生意了,想了想,加快了步伐小跑过去。

顾摊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男人,大概也和唐川差不多年纪,看着倒是一身正气,没什么江湖混混的邪气。唐川礼貌地趋前询问:「请问……周凯哥在吗?」

男人不无戒心地上下打量他一阵,判定了唐川不像是什么不速之客,方才问道:「你和他有约?」

「呃……」唐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约是没约,但是他当然是存着想见到人的心思来的。

还不及再说什么,摊子后小楼里头一阵楼梯响,已闻人下来:「阿超,怎么……」

鱼贩子看到唐川,稍微顿了一秒,随即展开笑容:「是阿川啊,进来坐。」说着对一旁的年轻男人安抚地笑了一下:「救命恩人,没事。」

大概是在那样同生共死的情况下认识,周凯看来是自然地把唐川也当作了相熟的小弟弟,上位者的沉稳气势颇具感染力,唐川被这样喊了,也不觉什么不妥,顺着喊了一声:

「凯哥。」

「本来想过两天让阿杰去请你一起吃顿饭,没想到倒让你先过来,怠慢了。」领著唐川走上狭窄的楼梯,周凯解释著。

「哪里,是我不请自来,打搅了。」唐川礼貌地回话,任周凯在厨房的冰箱里取了一手啤酒,又领著他继续往上走。

周凯的房子相当简朴,狭窄的唐楼虽然比他的小公寓空间大许多,但也宽敞不到哪里去,室内装潢透露著一股无心於此的散漫,除了知道在寸土寸金的中国城,能完整地拥有一整栋楼房,肯定所费不赀,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帮派大哥的居所。

周凯跳过了起居间上头的那层,带着唐川直接走上了天台。

刚才还在阴暗和狭窄的楼梯间,一下沐浴在金黄色的夕阳中,唐川难以忍耐地连连眨眼。

等到适应了刺目的光线,眼前的景色又让唐川楞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小坡上的唐楼位置极佳,下城的景色一览无遗,一片中国城区平坦的屋顶不过延伸几百呎,金融区的高楼群就在唐川面前冲天拔起,极具压迫力。近在咫尺的汎美金字塔大楼塔顶如锥,锐利地捅破天际的霞彩,红云的颜色映在塔顶,像浸透了中国城的血。

周凯已在一旁的小亭子坐下,喊他:「坐。」

那声音自然是稀松平常的,丝毫未被这样的景色威吓。



小亭里摆著移动的茶柜,唐川推测这大概是周凯常和人谈事情的地方,不过可能看他是年轻人,大概不时兴喝功夫茶,茶柜并没有打开,帮派老大倒是已经把他的啤酒开好了,正在给自己开瓶。

「手臂还好吗?」唐川一边过去落座,一边问道,「伤还没好就开门做生意,不危险吗?」

刚才开冰箱拿酒等一系列动作,周凯大多是用右手完成,非得用到左手的时候动作谨慎,显然是手臂不甚灵便。

周凯看看自己乍见之下毫无异状的手臂,拿起啤酒向他抬了抬:「敬你的观察力,救了兄弟们的命。」

唐川也朝周凯敬了敬:「你们也救了我,那种情况之下,再有观察力,两手空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两人各灌了一口啤酒,周凯又开口:「我这个位置就是这样,想不想,都得要撑出一个样子,要是让人以为致公堂的老大出了岔子,内外都会乱。」

应该用三角巾吊好固定的左臂只是如常穿着衬衫,估计一般人确实看不出什么毛病,难怪要让小弟负责顾摊揽客了,处理渔货的动作太过复杂,难保不被看出破绽。

「『内』外?」察觉周凯话里隐含的讯息,唐川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有内贼吗?」

枪击事件之后,他曾经理过思路,在致公堂的地盘上长期跟踪绝不可能不被发现,要说凑巧更是於理不合,想来想去,只有可能出了内贼,把周凯的动向传递了出去。

「我听阿杰说,你想做华人帮派的研究?」周凯却不正面回答唐川,只是换了问题。

「嗯,不过先前已经被回绝了……我想这事估计没有问到凯哥您这里……」唐川心下琢磨著,怎么样能够趁这个机会再努力一次,不过他也没有把握,毕竟是事涉帮派内部的秘密,真涉及了什么法律边缘的事情也不是开玩笑的。

「为什么对咱们的事情感兴趣?对白道上的人来说,我们可是旧金山心脏上的一颗毒瘤啊。」周凯哼哼地笑了一声。

唐川笑笑:「不瞒凯哥您,我曾祖父当年刚到美国,也是在唐人街落脚,先做码头搬运工,后来就在这里顶了一家小杂货舖子做生意,大概就是在松树街那龙门边的坡上。听说曾祖父当年的生意一开始受到许多刁难,还是受了致公堂的一位长辈的关照才稳住的。」

周凯挑眉:「喔,原来是有点渊源的。」

唐川点点头:「我知道华人帮派的起源,也知道因此后来的发展和中南美洲的毒枭和街头帮派有些不同,不过世易时移,中国城的位置又很特出,华人帮派近年受到来自政府各方面的大力打击,又有来自附近区域中南美洲毒枭的竞争,未来的发展如何,这是我很想知道的。」

周凯沉默著,掏出烟点上了,往一边看去。

唐川顺着他的目光,巡了一圈泛著温润暮色的中国城屋顶,周凯的目光温柔,像在看一件他极珍爱的事物。

又等了一会儿,周凯开口:「确实把话说到点上了。阿川你看看,百多年来华人在这几条小街上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有钱的人搬到郊区去、还有新的移民来这里落脚,始终守得住这块地。台面下几股力量虽然坐地相争,总是小打小闹,对外还是团结的。不过热钱一波一波地漫过来,谁又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呢?」

周凯喷出了一口长烟,继续说:「中国城这小区,夹在金融区和富裕的俄罗斯丘住宅区中间,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少人觊觎著。咱们这里有咱们的生活方式,你说它见不著光,可它就是应需而生,支撑着多少人的生计日常。可外人不管,对他们来说,那就是街道窄小脏乱、走私假货横行,是个落后的都市丛林。市政府美其名说这是重要的历史文化景点吧,要维护支持吧,但要是这里『自然而然』地给资本收购改建了,那就是自然演进,你们有学问的人说那是什么?『市场法则』?那可就管不了吧。」

周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刀戟林立的金融区高楼,沉稳的脸上还是藏不住淡淡的讥嘲之情,唐川想着这几年卡斯楚的境遇,从以前做为饱受欺凌歧视的同志的避难所,渐渐改头换面成为科技新贵彰显自己开明进步的庭园山水,一时间也真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

「买断房产这事情是一桩,好歹这里还是有些老钱很认祖产的,不过其他破口还能够守得了多久就不知道了。上世纪末市容整理清理了一波、前几年打假又扫了一波、这一两年『对毒宣战』的大政策一路落实下来,附近几个旗下有毒品生意的堂口,已经一波人被扫进去,要是再出什么大事,咱们估计也就一并铲了。」周凯自嘲地笑笑:「再晚几年来,说不定连你这个研究的题都没了……」

唐川苦笑,若说刚才是因为苦涩的现实而无话可说,现在则是尴尬而不知如何自处,做为研究者,他应该保持中立;做为普通市民,他或许也根本不希望走在街上忽然就被卷入一场枪战,但是面对共同经历过生死关头的帮派大哥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又无法不觉得唏嘘……

「你就来吧,就当为这里留下最后的记录,也许要不了十年,什么堂什么会的,都将成为过眼云烟。可华人帮会的历史,不应该是条子和FBI说了算。」周凯凜住凌厉的眉眼,一扬手,烟屁股飞出了矮墙:「想看什么就看、想知道什么就问,我让阿诚带着你。」

唐川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获得了研究对象的许可而感觉高兴,还是为了被交讬一样这样与学术研究可能扞格的嘱咐感觉尴尬,可胸口一股莫名的汹湧难以遏抑,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夜色漫漫拢了上来,灯火繁盛当中,无光的唐楼楼顶像是宇宙中的黑洞,唐川沉默地在黑洞的中心坐了一会儿,让重力吸走所有不合宜的情绪。

周凯把手中的啤酒喝尽,开口交待:「虽然同意让你跟著阿诚,但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最近街上不大安宁,冈萨雷斯那伙人不断进击试探,你自己斟酌小心。」

说到这个,唐川又想到早先未竟的话题。

「听凯哥的意思,上次的狙击事件,您怀疑是堂口里头有人内神通外鬼?」再次开口,唐川的用语保守多了,毕竟事涉敏感,总不好刚得了研究许可,马上就踩人家的痛处。

周凯沉吟了一会儿,谨慎地说:「似乎是唯一合理的推测,不是吗?整件事是一个圈套,能套得住人,当然是有自己人手脚不干净。」

唐川握紧了手中的啤酒瓶:「有什么线索吗?」

激昂的情绪过后,周凯似乎又回复平日的寡言,沉默地吸着烟,过了久久,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能平白诬陷了兄弟,上下这么多人,需要时间仔细清查。」

唐川忍不住开口:「不需要清查所有人,凯哥,当天事发突然,谁是知道您的去向、应该跟著您,却没出现的,从这里入手,范围应该就小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周凯朝他摇了摇头。

不对?不可能?还是不愿回答?让他別管?唐川摸不清楚周凯的回应究竟是什么意思,正想要再问,楼道里头突然有声音传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周凯露出一个浅笑:「刚刚才说曹操,曹操这就到了。」

唐川才觉得这低沉的声音有些耳熟,楼道里走上来那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人,登时让他愣在当场。



「阿诚,坐。」周凯向明诚招手,转过头看见唐川一脸不可置信,愣了愣:「怎么了这是……」

「怎么是你……」唐川的脑子此时跟当机一样,不断回放着某些儿少不宜的画面,无能组织什么有意义的话语。

周凯在一边恍然:「阿诚查过你的背景之后告诉过我,你们俩好过一晚,我还以为你是不想攀关系,原来你是不知道……。」

那边周凯说得一脸波澜不惊,听在唐川这里,脑中又是轰一声,脸上耳朵一阵血气上湧,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边上接了啤酒在喝的明诚,简直不知道是该先问候他明家祖宗八代,怎么给他生了这么张没遮拦的嘴,还是该质问他为什么查了自己之后,没有和自己联络。

努力平息脑中的嗡鸣,唐川从齿缝里挤出回话:

「我真的没想到……」

明诚向周凯那里剜过去一眼刀,轻飘飘地哼声:「凯哥,咱们自己人,我才和你说这事,你居然转眼就卖了我,」说着转过头,对唐川摊手:「事情多,没赶得及先连络你……再说,我以为你这么聪明,迟早会推理出来的。」 

一边快速地在脑中搜索著所有与明诚相关的记忆和资讯,唐川一边狠狠腹诽,明诚确实说过自己的名字,他的穿着也的确如阿杰所说,很有标志性,但是旧金山人这么多,要他把远在天边的萍水相逢,和一个近在咫尺无缘得见的人连在一起,那不叫做推理,那叫做乱枪打鸟!

卡斯楚春末的凉风、吧台边上的男人、似笑非笑的唇角、扶住他的腰的手、手……唐川忽然凜住声,狐疑地打量著明诚。

明诚似乎没察觉到唐川怀疑的目光,只是笑着:「不管怎么说,能再见面,我很高兴,你呢?」

唐川瞇了瞇眼,没有回话。

那边周凯任他们沉默紧绷了一阵,一拍腿,开口:「好了,正巧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请客,谢谢阿川吧。」



夜已经很深了,唐川和明诚两人在唐川的小公寓楼下停下脚步时,夜里湿润的凉气正从山丘上缓缓地爬下来,坡上的灯火和丘顶上的弦月像笼了一层不明不白的薄纱,晕开一片。

唐川望着自己公寓的大门,半晌无语。

「不请我上去喝杯茶?咖啡?还是酒?」明诚看着唐川紧绷的背脊,语气轻松。

下定了决心,唐川转过身直面明诚:「清酒刚才已经喝够了吧,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喔?我还以为凯哥说的正中你下怀呢。」明诚眨了眨眼。

从高级日料店里出来,唐川有些欲言又止,周凯见他的样子,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拍拍他的肩膀,说让明诚送唐川回家,路上也安心一点,便和来接人的周超一起走了。

那时候唐川确实是没有反驳。

唐川哼声:「周超什么身分,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在他面前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

晚餐之间主要就是明诚主导话题,听唐川说说他读博的事情,唐川好不容易能见缝插针,也不过就知道了点周凯的背景,顺便晓得了顾摊的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弟弟,做警察的,只是因为知道周凯受了伤,才来住几天,平常是几乎不踏足中国城的。叫帐单的时候,周凯就打了电话,等走出店门的时候,周超已经冷著脸站在门口。

不得不说明诚真是能够掌控场面,一晚上下来,唐川基本没机会讲出任何他想讲的话。

「那天晚上在Techno看见的事情,我没忘记。」唐川冷冷地望着明诚,一口气把憋了一晚的话都倒出来:「有什么事情,非得要跑出自己的地盘,和一个西裔人接头?那个和你接头的人是谁?姓冈萨雷兹吗?你那晚说我说对了一半,那么你交给了那个人的是什么?你告诉凯哥我们俩好了一晚,可是你显然话没说全,那么你告诉过他你是怎么遇到我的吗?」唐川越说越急,几乎来不及换气,「还有,凯哥去按摩店的那晚,你为什么不在?」

明诚的脸色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笑着点点头:「确实思路很清晰,问的问题也很到位。」

唐川握紧拳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明诚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把搭在手上的外套穿了起来:「凯哥刚才是说了,让你想看什么就看,想知道什么就问,但我这里可没有保证有问必答哪。」

唐川瞇起眼:「你不回答也无所谓,那我就直接去警告凯哥,告诉他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事情,看他怎么说。」

明诚看着唐川威胁的表情,脸色沉了下来,忽然问道:「你很在意他的安危?」

唐川愣了一下:「那当然,他救过我。」

「在意到超过你的研究?」明诚往前逼近了唐川一步:「唐博士,你是不是忘记了,研究者应该保持中立,不应该介入田野的运作……」

唐川全身紧绷,心里一阵讶异,他没想到,明诚一个帮会里的高级干部,居然懂得学术研究伦理的事情,被他一提醒,他心里警钟大作,一时确实有些迟疑了。

明诚把唐川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脸色慢慢松了下来,下一刻,居然露出一个有些受伤的表情:「別的都不提了,你以为我如果心里有鬼,会让你有机会接近我们,让凯哥答应你跟著我,进行你的研究?」

唐川愣了一下,这的确是个釜底抽薪的反诘,不管怎么说,他和明诚在周凯面前绝对是内外有別,如果明诚有心要从中作梗,他确实从一开始就不会有这个机会……

明诚的表情,在唐川楞神之间,已经又收敛回了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他伸手揉了揉唐川的头顶,轻轻地笑了:「凯哥这个人奸诈著呢,好人都让他赶着当完了,他怎么就不说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咱俩好了一晚……」

晚上喝的清酒,酒劲似乎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湧上来了,唐川觉得自己的脸慢慢地热了起来,他偏过头,躲开了明诚的手,嘴里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谁知道你想什么……」

凉气终于落到了他们所在的街角,明诚扳过唐川的肩膀,把他推近公寓的大门。

「我想再见到你……」

背对着身后面那人,可是唐川几乎可以想像,路灯下的明诚的轮廓,大概也像他的声音一般,湿漉漉地晕染开来,他颤抖地掏出钥匙,飞快地闪进了公寓里面。


【王凯水仙/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二)

* @等小Yoga回家唱歌 为了你的福利连旅行都在取材的我是不是很乖!

*明诚X唐川,现代AU,场景旧金山,和真实事件,团体,人物毫无关系

*那个说明一下,这里的小唐教授念得是犯罪学,所以相比高冷物理学天才唐教授的性格还是有点调整,希望姑娘不觉得太OOC。

*BTW又是一个查敏感词查到怀疑人生的地步,相信我,绝对不是什么性爱啊,黑帮啊之类的字,毕竟我都可以打了,其他的字gn自由心证吧,哪里敏感了。我反复的试,就在“马马虎虎”的前后,怎么改都不会过,也是无言了。





“谢谢教授!”

会谈时间将近结束,几位好学的学生带着满足的神情起身离开,唐川在他们后头掀了”请勿打搅”的掛牌,关上了门。

把刚才借给学生翻阅的书籍摆回架上,唐川弯下腰,在书架的最底层一排资料夹中翻找著,取出了一个墨黑的三环夹。

即便是科技发达的今日,唐教授依然有著使用原始的方式整理思绪的习惯,白色列印纸上密密麻麻印著剪贴整理过的研究资料,纸页的边界上还写满了各色的注记,红字黑字弯弯曲曲地窝在字里行间,像一条条色彩斑斓的蛇,唐川的手指巡过那些注记,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触摸着珍贵的收藏。

当年原始的纪录档案已经锁进加密的软碟深处,他并不想为了一个访谈唤醒那里头沉睡的秘密,那么便只能尽量小心,不要惊起太多当年带着毒牙咬啮他的百转千回。

只是当电话铃声依约响起的时候,唐教授还是像毫无预期一样,双手被那声响震得一抖。

纸页边缘沾上的时间余烬腾空飞起,把照进研究室的秋日斜阳染得一片迷濛。


铃──铃──




以下请走长微博吧。

【诚川】Yesterday Once More (一)

* @等小Yoga回家唱歌 生日快乐!守信先把第一章发出来啦,后面等度假的时候踩踩点,回来接着写。
*明诚X唐川,现代AU,场景旧金山,和真实事件人物毫无关系。

*别问我为什么这个CP,寿星点的,但是如果觉得带感请告诉我;别问我为什么这个题目,就是第一个想到的老歌,但是如果喜欢这首歌的也请告诉我。:D





周五下午,州立大学旧金山分校的校园里学生早已走得不剩多少,还在的也是行色匆匆地奔向各处,巴不得赶紧交代了剩下的课,赶赴夜晚的约会。
教学大楼里也是一片宁静,大部分的教授若不是离开研究室去上最后一堂课,就是已经离开,午后的阳光在走廊上懒懒地挪动着,仿佛也不太有劲照顾这一条没人涉足的走道。

走廊尽头的研究室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打破了一片惫懒的安静。

电话铃还没响到第二声,已经有人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唐川。」

一尘不染的研究室中,除了靠窗和靠走道两边以外皆是整面的书墙,难以计数的书籍环伺之中,在办公桌边接起电话的年轻男人相貌俊朗、声音沉稳、用字精省简洁。

「唐教授您好,我是NPR(国家公共广播电台)的记者杨威利,终于通上电话了。」电话那边的记者显得相当热情。

「您好。」唐川应对的,还是公事公办的正经口吻。

「就如先前email跟您联络的,最近中国城都市更新预定地上标志性的古蹟『洪◎◎门唐楼』被焚毁,针对这次事件,我们希望能够跟您做一个简短的专题,您去年出版的那本得了犯罪学会年度奖项的书,讨论旧金山华人黑◎◎帮转型的机遇和困境,非常深入,针对中国城都市更新和黑◎◎帮势力的消长的议题,我们希望听听您的看法……」

办公椅缓缓旋转,把男人的脸带向背后的大窗,深秋的湾区已经彻底地凉下来了,即便阳光照在脸上,也不能添加多少分暖意。

絮絮叨叨的话音像是一段不断被扯长的毛线,纠缠的线球渐次松落,露出被深藏在核心的记忆。

南北干货略带粉尘的咸味、饮茶蒸笼掀开时湿润的热气、小巷里的灭音枪声短促突兀、男人那一贯纵容的眼角笑纹夹着缓缓流下的鲜血……

「……唐教授,您在吗?」电话那边的人迟迟听不到彼端的回音,迟疑地问。

唐川这才回过神:「在。」

「那么访谈时间的安排上可以吗?」

唐川翻翻桌上的行事历:「可以。」

「好的。那么这边先跟您确认一下一些基本信息,您是约五年前开始进行为期一年半的中国城致公堂的民族志研究的是吗?啊,我们知道研究对象的身分是匿名信息,不会公开播报的。但是据闻您在研究过程中有机会接触到致公堂的堂主和大掌柜,也就是后来被定罪的周凯先生和失踪的明诚先生吗?……」

唐川不清不楚的嗯了一声,既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耳边记者的絮絮叨叨还在继续,唐川的思绪已经缓缓逸散。



四年半前


旧金山市警局的中央分局今天也和平日一样喧嚣热闹,肩上背着枪带的警探和西装笔挺的律师擦肩而过,看着有股要一別雌雄的气势,转眼间却又相熟地打起招呼来。

纵然是日常被律师整得牙痒痒,也没必要把关系给砸了,不好说,哪天需要个汙点证人,还得靠这些巧舌如簧的中间人从中斡旋。贼啊,现在的嫌疑人。

人来人往之中,穿着整齐白恤衫、牛仔裤的唐川大步流星,争分夺秒地往档案室闯。

「唉唉唉等等,川!」窝在办公桌边的一群人中有人大喊,显然不打算让唐川顺利地直达目的地。

「午安,戈梅兹警探。」再怎么心急,关系不能不打好,唐川煞住步子转过身,笑容得体。

「来来来,看看这个。」虎背熊腰的中年警探甩了甩手中一叠照片,一脸求助的表情。

唐川凑到桌边,端详著警探手上那些证物照片。

「昨天松树街上枪击案的弹壳,没见过的种类。给点灵感,要不然功劳得给重案组了。」警探挑挑眉。

「你们有什么想法?」唐川放下照片,双手抱胸。

「各堂口都很安静,受了伤的几个致公堂小弟已经找了律师,嘴巴跟被缝死的屁◎◎眼一样,一点气也放不出来,但我们倾向是往华人帮派之间抢地盘的纠纷侦办了。」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街上没听说有哪个帮派换了武器供应商,再说了,」唐川长指点中其中一张照片,「弹头有车床磨锐的痕迹、底部编号刮光,这风格看起来是中南美洲毒◎◎枭的杀手。警探先生,这些事情您应该比我清楚。」

「啊……」一阵叹息声中,戈梅兹警探往椅背上一倒,双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吧,重案组真要来了,大伙儿清桌子吧。」

「嘿,换个角度想,眼不见、心不烦嘛。」唐川笑笑,转身又要往档案室去。

「喂喂喂唐博士!」戈梅兹警探自后面喊住他,「案子不归我们管,巡逻还是分局这边要干,和我们分享点街上的消息,尽点守法公民的义务吧。」

警探的口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久与罪犯周旋的油滑眼神中闪着隐隐寒光,盯住唐川的背脊。

唐川回过头,礼貌地笑:「首先,我还只是个在进行博论研究的博士候选人,警探先生。」

刚才指点迷津的长指此时摆到薄唇上,遮住一丝不驯,手握校长奖学金的优等生表情仍是那么合宜:「再说了,根据为田野研究对象的保密义务,我只能很抱歉的向您报告:我什么也不知道。」



等唐川赶到和阿杰碰头的老地方时,靠在防火栓边年轻小伙子的脚下都快被烟蒂淹没了。

「总算来了,再让老子站这地三十秒,老子真他妈要走了。你不知道我被走过去的New Age Moms瞪了多少次,他妈市政府是有把整座城市都划成禁烟区吗?她们那个眼神,我他妈觉得自己像是个五百磅重的大胖子还是大白天就扮装走来走去的娘砲了……不对,如果我是个娘砲皇后说不定她们还会对我友善一点……」

作为一个研究者,有这么个唠叨的线人有好有坏,好处是你连问都不必问,就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大堆有价值的讯息,可坏处就是他的废话和宝贵的研究资料一样车载斗量,而且当然,各种不好听的用词也是不过脑袋的随口就来。

「阿杰……」唐川截住阿杰的话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神色。

「喔,对,一时忘了,你最听不得我叫他们娘砲了,抱歉啊……哎你知道我就这样,不是觉得你们都是娘砲,不是故意的哈。」阿杰搔搔头,带着歉意咧出一个斗大笑容,表情绝对诚恳。

勇於认错,转头就忘记改过,唐川已经习惯了,反正他知道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死党没有恶意,只是嘴快而已。他耸耸肩:「我是要说,你再啰嗦,真的要迟到了。你不是说下午要去领洋蔘?」

领洋蔘、拿茶叶、喝茶聊天嗑瓜子,都是差不多意思,就是和堂口范围内的店家收保护费的雅称,至於雅不雅,看个人感觉吧。

「啊对对对,真是,一下就给忘了我这记性,走走走!」阿杰爽朗地一把拐住唐川肩膀,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唠叨:「我跟你说,将来我升上去了,你干脆也不要教什么鬼书了,来帮我当祕书吧,像我们凯哥身边那个诚哥,日子过得多爽,每天搞得人五人六的,西装三件套、油头梳得跟法兰克‧辛纳屈一样,不说还以为是隔壁金融区哪家企业的小开哩!」阿杰夸张地做了个流里流气抚鬓角的姿势,一脸艷羨。

唐川撇著嘴痞气地笑,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街边的小混混:「就你这个记性,我还真替致公堂感到担忧,到时候连我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我还是自己为自己的退休金打算吧。」

阿杰哈哈大笑,一点也不介意唐川的调侃:「对我有点信心好吧!」

唐川脸上还是那个笑,但是口气却是认真的:「不讲以后,你能活得过现在就不错了。我刚刚去警局的时候,听说他们在查松树街的事情。你没事吧?」

阿杰一脸蛮不在乎:「我没事,屁股开花的那个杰洛米可吃鳖了。不过诚哥都已经安排好了,致公堂是受害者,查不出什么,风头紧个两天也就过了。」

唐川扯扯阿杰的衣袖: 「你也心太大了,冈萨雷兹帮的杀手踩到唐人街上,重案组和FBI要是介入,不是闹着玩的。到底怎么回事?」

阿杰搔搔头,脸色总算正经了起来:「既然都知道还问,冈萨雷兹那帮老墨来还能干嘛?致公堂是不做毒◎◎品生意的你也知道,可我们不做,拦不住別人想做啊,佔著金融区旁边这块风水宝地,能做多少找乐子的交易员的生意,你知道吗?」

即便不是美国的金融中心,旧金山的腹地里掐著硅谷的热钱,总有需要纾压、或需要提振精神的交易员需要海◎◎洛◎◎英或冰◎◎毒,华人帮派的毒◎◎品生意不若自产自销的中南美毒◎◎枭来得利润丰厚,但也还是有不少帮派经营。在这之中,致公堂算是个异数,据说是老大周凯有著奇怪的坚持,全堂口上下不但没人敢碰毒◎◎品◎◎买卖,遇到有在地盘上兜售的,还得清剿,跟其他帮派的冲突大部分也都来自於此。

唐川沉吟:「我还以为你们就是和青◎◎帮、四海他们搞不定呢,没想到连中南美的毒◎◎枭都掺和进来了。」

看来跟著组织里最下层的喽啰还是有所侷限,他的研究都进行了快一年了,看到的也不过是华人帮派势力均衡下的零星斗殴,真正暗潮汹湧的斗争他却无法管窥全豹。

「还不止这个,我们凯哥这几年把钱都拿去投资房产了,为着就是诚哥说了,咱们这地儿迟早也会被老区活化的浪潮囊括进去。你想,这种事情,眼红的人多著呢,这几个月几栋楼的买卖,听说中间都有人想插手的。」阿杰捋捋袖子,一脸要开干谁怕谁的表情:「想佔咱们地盘,没那么容易。」

「这些事……你都没提过啊。」唐川胳臂肘顶了阿杰的肋骨,一脸「真不够朋友」的表情。

阿杰一摊手:「我以为你就是关心咱们街面上的事情,哪知道这个你都有兴趣?不过这种不动刀动枪的事情,我也知道得不多,上面的人管著呢。」

唐川思考了一下:「嗯……能帮我引荐吗?」

阿杰有些迟疑:「这我不敢打包票,街面上的事情站壁的都看得到,没什么,上面的事情可不好让外人知道……」见唐川眨了眨他的大圆眼睛,一脸「帮帮你最亲的死党」的表情,阿杰胸中油然升起一股「从小就是你护航我功课,总算今天能位置互换」的成就感,咧开嘴:「行了!总之我替你问一下我上头的经理吧……」

唐川笑开了眉头:「谢啦!真够意思,忙完了请你饮茶,想吃多少吃多少!」

「好!吃垮你这个吝啬鬼!」阿杰乐得,似乎都忘了他们最爱去的那家酒楼本就是致公堂底下的行当,两人去饮茶,可从来连帐单都没看见过的。



随着阿杰到处转悠,等到唐川回到自己在中国城附近贷居的小公寓,天已经黑了。唐川叼著三明治整理田野笔记,整理到大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掛上电话,唐川盯着笔记本看了半晌,吁出一口长气,把萤幕一压,走进浴室。

十五分钟后,唐川甩著尚有微微湿意的发尾,小跑出了门。

公车晃悠悠地爬到了卡斯楚街和十七街的大路口,唐川和半个车厢里吱喳吵闹的年轻男人们一起下了车。

周五的夜晚,这个同志的麦◎◎加已经挤满了朝拜的人潮。欢声笑语的音浪中,年轻健硕的肉◎◎体和整条街的六色彩红旗一齐迎风招摇,男人们的眼神和肉◎◎体频繁错身,摩擦的热度让春末的街道更加热烈。

卡斯楚街上最大的夜店「Techno」挤得水洩不通,唐川费力地在汹湧的人潮中缓步向前,一边心里咒诅著自己是脑子坏了,才会答应在这个时候凑这个热闹。

是没必要凑这个热闹,只是夹在警局和研究对象之间,难免有些矛盾,戈梅兹警探摆明了想要他提供线索,这在伦理上是不能答应的,然而他又得依赖警局这边取得一些详尽的犯罪历史资料,不好得罪,应付久了,唐川也觉得有些心烦。

一个壮得像熊一样的男人狠狠地挤了他一下,唐川正想着心事没注意,一个不稳,往旁边一倒。

「小心。」吧台旁边的人闪电般伸出手来,握住了唐川空捞的手,另一手搂住唐川的腰,总算没让他整个人砸到地上。

沉稳的声音,说得又是中文,唐川本能地抬起头,也用中文回道:「谢……」

话才说了一半,唐川有些愣住。

眼前的男人长得实在俊朗好看,但是正经的三件式西装、整齐的旁分发式、从容的表情,在在都和周围花枝招展、打情骂俏的气氛格格不入。男人看着有些狼狈的唐川,也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他站起身来。

最完美的相遇套路、最自然的搭讪借口,男人却一点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

唐川在男人的手里轻轻施力压了一下,借力站直身子,对男人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男人点了点头,放开手,给了唐川一个客气的微笑:「小心点,要是扭到,这夜晚就提早报◎◎销了。」

还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啊。

唐川整理了下外套,还男人一个更客气的微笑:「谢谢关心。」

话声还没被热烈的音乐盖过,唐川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舞池旁边,已经快被挤进墙壁里,变成货真价实的壁花的的蒂芬妮,老远地就在兴奋地对唐川招手。唐川挤过墙边正在互相勾搭的几对男人,快步下了阶梯。

热情的将唐川抱了满怀,蒂芬妮的口气充满了加州女孩兴奋时夸张的口吻:「我的上帝啊川!好久不见!你做田野都做到地底去了吧?再不见面我都要报警协寻失踪人口了。」

唐川笑笑:「你太夸张了,这不是见到面了?」

「你还说呢,我看到昨天松树街的新闻了,一想到你不就是在那附近做研究,我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没事吧?」蒂芬妮皱紧了眉头,扯著唐川上下检查。

「我能有什么事?又不会真的和他们去从事犯罪活动。」唐川笑着安抚她。

蒂芬妮稍微放下心来,却还不肯松口:「哎,我说,你想挑战都市犯罪研究这个咱们学科的经典课题,学术追求是高,但还是要谨慎一点。话说回来,你的田野调查也做了八九个月了吧,差不多该準备收尾了?」

唐川沉吟了一会儿:「最近有些新的发展,再看看吧。」他深呼吸了一口,展开笑容转移话题:「不说这个,还跳不跳舞了?」

「跳~怎么不跳,不然今天来干什么的!」蒂芬妮展开笑容,拉着唐川挤进人群中。



说是抒压,唐川倒是不怎么跳舞的,这个晚上来到这里,除了当许久不见的蒂芬妮的护花使者,只是想让舞曲的重低音击碎飞速运转的思绪,在迷乱的灯光和几分酒精中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只是唐川忘了,汹湧的人潮不但让人难以自在纾压,还带来他今晚并不期待的社交场面。

滑进舞池的蒂芬妮不久便遇到另一群朋友,一团吱吱喳喳、健美张扬的男孩们。

虽然是亚洲人,唐川的五官倒是棱角分明的英气,眉目之间又带着一点菁英的高冷,和柔弱的刻板印象很不一样,因此总是很受欢迎,男孩中难免有人对他颇有兴趣,推推攘攘便缠上了他,一边在舞池中扭动,一边借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俯到他耳边说话,暧昧的气息喷在唐川的耳壳上,明目张胆地挑逗著。

换做別的晚上,也许会有点兴趣进行一点同志交友的田野调查,可惜今晚的唐川只觉得厌烦。

借口要买酒脱身,好不容易挤上了阶梯,唐川大口地呼吸头顶上灌下来的冷空气,一边平抚几乎缺氧的喘息。

不期然见到刚才吧台的那个位置上,那个男人还待在原处。

不过这时他不是一个人,身边站了一个个头比他还高大一些的中南美洲男人,两人背对着他倚在吧台边,正交头接耳地说话。

交谈并没有进行多久,那高大的男人仿佛醉酒一样,歪到男人身上,挤了一下,方才直起身子走开了。

唐川朝着那空出来的位置直直走过去。

男人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缓缓转过身来。

简直鬼使神差一般,唐川被地上不知道谁撒了的酒液一滑,往前摔去,被男人一把接在怀里。



「再来一次,我真的要确定你是故意的了。」男人的气息轻轻拂在唐川的耳壳上,唐川觉得自己全身仿佛通了电一样,一阵酥麻的颤栗。

他推开男人站了起来,靠到一旁空著的吧台上,顺了顺气。

幸好灯暗、有酒、又是舞厅,自己些微的脸红可以有多种合理解释。

唐川清了清喉咙,撇下嘴角:「不是来吊人的,讲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喔?」男人挑起眉,饶有兴味地问:「何以见得?」

倒是不见稍早的疏离,有意思说话了啊?

唐川哼声:「首先,没人来吊人会穿得这么古板,」他上下打量了男人一圈,刻意露出一个有点嫌弃的表情。

男人低头看了自己的装束一眼,失笑了:「其次?」

「刚才你趁那男人向你身上歪了一下的时候,望他口袋塞了一样东西。」唐川的眼神落在男人插在口袋里的手。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叹的神色:「眼神很利啊。那么照你这么说,我该是来干什么的?」

唐川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早先的时候你接了我一把,我们的手握了一握,你的虎口有茧,手腕上有轻微的灼伤疤痕,大概是被火药残余烫的,这说明你会用枪。嗯……你是帮派的人?来卖药的?」

男人掏出口袋里的手掌,就在晦暗的照明下翻看了两下,脸上的赞赏更盛了。

「我说对了?」唐川挑起下巴,压抑著心里麻痒的急切,高傲地问。

平素他并不是个如此急不可耐地炫耀自己智商的人,或许是这个男人早先的漠然冷淡,让他有点咽不下这口气吧。唐川知道自己在这个好整以暇的男人面前显得幼稚了,但是转念一想,What the hell,谁在乎呢。

反正此刻他知道男人是对他产生兴趣了。

男人似乎是被这样尖锐的稚气给逗乐了,眼神放柔了下来,慢慢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如果你说对了的话,我是否应该替你买杯酒作为奖励?」

唐川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行。」说着招来酒保:

「怎么贵的怎么来。」

男人畅快地笑了起来,一口白牙在夜店的暗光中仿佛闪着亮光,让唐川有些目眩。

只听见男人对酒保说:「在我的卡上掛一半,另一半的酒钱,让这位先生自行支付吧。」



那天的深夜,小公寓里轻软的枕被之间,唇齿激烈的纠缠之际,唐川还没有忘记他的执念。

急切的喘息间隙,唐川的问句断断续续。

「到底……啊……是哪一半……哪一半嗯……嗯……对了?」

男人笑了起来,唐川看见他月牙一样的眼角和唇边都反映著夜里的微光,朝他压了下来。





 



 

TBC

【诚韦】但愿人长久(二)

*现实向,老年诚韦(相信我,我是为了让他们HE才写的)

*开头引得是歌,可以点歌名来听。

*仍旧感谢  @等小Yoga回家唱歌 还有@徽 



Somewhere, someday, we'll be close together

Wait and see

Oh, by the way

This time the dream's on me

~This Time the Dream’s on Me~


明诚曾经无数度揣想他与方孟韦再见的场面。自去年底终于决定香江之行,在各种手续缓慢进行的间隙,往往忐忑起来,明诚便会一并想起这事。孟韦是否还认得出他来?见到面了,该以什么开场,话该说得多深浅,诸如此类的枝微末节,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明诚如此,方孟韦又何尝不如是,不过他俩谁也没想到当日两人见面会是那样一个状况,多年以后,仍然时不时成为两人拿来相互调侃的谈资。

「你是本地人,怎会不知道当时场面是甚么样子,肯定是想好的吧。」明诚手里慢悠悠往茶杯里注茶,觉得自己已看透一切。

「想好了的是明明是你,我后来就想,明诚哥怎可能那么木讷,肯定是蓄意诈我。」方孟韦瞪着天花板,想起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略觉忿忿。

虽然就当时的真实情况无法达致共识,说话之间方孟韦伸手接茶,时机倒是一分不差,明诚递过来的茶水温凉也是恰到好处。


盥洗室内一番折腾,明诚已经落在入境队伍的后头,好在所携之物都在手上一袋,简单清爽,不须与大批旅客挤在一起等候行李,明诚越过嘈杂的行李提领区,往接机大堂方向走去。

通往接机大堂是一道笔直微降的长廊,一直深入大堂当中,两道围栏把接机的人群隔到两边。明诚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似是万头钻动,而长廊上亦是许多推著行李车的旅客摩顶放踵,明诚一时有些担心,不禁后悔临行前未想办法再与方孟韦联系一次。

思想之间已经快步走过长廊,明诚左顾右盼,却似乎没在人群中见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再往前走便要一路走出接机大堂,那就更不知道该如何碰面了。

正是心下踌躇,背后忽听见有人喊他:

「明诚哥!」

明诚觉得耳内仿佛又尖锐地鸣叫起来,胸中一阵汹湧。

猛地转回身,正看见方孟韦刚才排开重重人群,挤到栏杆旁边,举高手臂向他挥了挥。

就这当口,明诚忽然想起来,当年孟韦的母亲说过,孟韦比他小了整好一轮,那么今年算起来是要五十七了。

天命之年的人,自然不是记忆里的皎洁明月,挺拔白杨,年轻时的孤洁凌厉随岁月软化,清瘦的身量也实在了些,然而他脸上不沾风霜,梳得整齐的一头短发没有一丝斑杂,米白的开襟针织衫罩在白衬衣外头柔软服贴。岁月似乎对方孟韦特別优容,他便也好整以暇地守着岁月。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错觉,明诚觉得方孟韦眼里仿佛有玉壺光转,吹落繁星如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从灯火阑珊处寻他而来。

明诚无法分辨在胸口叫嚣的是甚么,只知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样,不能迎上前去,却也无从窜逃。

打断明诚失神的是身旁的抱怨声。

「行开啦!企喺呢度挡路!晒我时间!」

女人拉拉杂杂的抱怨声重新催动时间的齿轮,明诚如大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在人潮中站成了中流砥柱,旅客必得推车绕行,无怪乎有人要不耐烦了。明诚赶紧侧身,后头大包小包行不改道的太太嘴里叨叨不停,风风火火辗过去,明诚再看向方孟韦,他正朝他比了比出口方向,示意俩人在栏杆尾端会合,随即又退进人群里。

入境长廊的尽头,人潮往四下散开,方孟韦终于站到明诚面前。

「孟韦……」张口欲言,明诚才发现,本来想过的什么开场,此时竟一点也记不起来。

相对明诚的语塞,方孟韦仿佛有万语千言,明诚索性安静站著,等他把自己周身看遍,等他开口。

半晌过去,方孟韦眼里星月沉没,潮涨汐落,这才低声说了一句:「明诚哥……一点也没变……」

明诚摇头笑:「把我当小孩哄呢,怎么能没变……老了。」

方孟韦连忙摇手:「我不是客套的意思……」这么一分辨,反倒有点越描越黑的意思,方孟韦脸上胀起一颊的赧然,讪讪地不知该怎么接话。

还是明诚给他打圆场:「先走吧,要不又要给人嫌弃挡道了。」

方孟韦被点醒般应声,便要伸手去拎明诚的行李,明诚收了手避开,只让孟韦迳行带路。

机场过客川流不息,各自奔往目的地去,明诚脚步不快,便不断有人斜里杀出,从他和前头的孟韦间穿过,明诚也不急,反正孟韦的背影锁在眼里,总不至於丟了。

倒是孟韦在前头领了一阵,回头见到明诚落在后面,想了想,便折回到他身边,轻悄悄地握住了明诚的手。

身边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方孟韦的小动作,明诚见他望着前方目不斜视,也不知他嘴里的话是要说给谁听的:

「人太多了,得抓紧,別走散了。」


出来机场时,正好碰上了堵车的钟点,孟韦的福特轿车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塞着出了海底隧道,方孟韦压着方向盘,龟爬一样转上皇后大道。

车行缓慢,明诚便有时间仔细看看中环街景,才是傍晚,天还没黑,许多店家却已经点上了霓虹灯,五彩缤纷,明诚看骑楼底下人潮汹湧,和路上车水马龙互相呼应,难免便想起旧时霞飞路上的盛况,一时觉得顶上密密麻麻的繁华灯火,往他垒垒地压下来。

孟韦见方才两人还说着话,此时明诚却沉默下来,怔怔望着窗外滑过去的景物,想他或许想到什么伤心事了,便问:「明诚哥午饭吃的什么?飞机坐了这么久,饿了没?」

明诚一愣,早上前往机场前,他盘算著先绕去买点东西伴手,一程赶一程,心里又挂着事情,不说机上的餐点他没有胃口,这一整天,好像就还没想起过这个饿字。

「我这一向吃得不多,倒是不饿……」

正说着,明诚的肚子很不捧场的哀号了一声。

孟韦的脸往车窗那边偏了一偏,似是在看照后镜,然而明诚分明见到他嘴角一个扬起的弧度。

自己拆的台,怨得了谁,还得自己找把梯子爬下来。

「一早出门,现在还不饿还真是要成仙了,你有什么好建议?」明诚歪在座椅上,看着方孟韦,一附任君处置的样子。

「喔,是,」孟韦答得挺快:「我想,要给明诚哥接风,总得要吃点好的,酒楼么,琼华利苑得如都很好,虽然我们俩人吃不了一席八大八小,总也能点得了几样炒蟹片鸭三丝翅,琼华的官燕货是上好的,滋补……或者你想吃西餐,我们可以去太平馆吃乳鸽,要不然……去半岛也可以,几个老哥哥都说吉地士的法餐道地……」

明诚见方孟韦如好学生答题一样背得流利,显然是仔细考虑过的,一边说话,一边还偷眼来觑明诚的反应,心里略觉好笑,更多的却是柔软,忽然开口打断他:「孟韦……」

方孟韦侧脸去看明诚,见他回望着自己,脸上那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不知道对他的建议觉得如何,心下揣测著,越是有些紧张:「还是明诚哥想吃得家乡味,要是这样,这里的老正兴口味是可以的,要不雪园也好,还安静些……」

「孟韦……」明诚安抚地道:「我不需要上什么有名的馆子,大鱼大肉也免了。」

「啊……」方孟韦顿时有些无措:「那么明诚哥想吃什么?」

「你平常都吃些什么?」

「我?」方孟韦有些窘:「我很随便的,都是有什么吃什么,……」

明诚点点头,笑道:「反正你平常吃什么,我就随你吃什么吧。」

楞过一秒细想起来,方孟韦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过了中环,女皇的心肠开始曲折,小福特一路向西,路边楼房渐次低矮了下去,只是二三层的唐楼而已,不必探头仰望,已经可看到开阔起来的天空和晚霞。路边的招牌也朴素了许多,药行、金行、押店、洋货行、茶庄、烧腊、南北货,各色字体传递得俱是烟火市井的气味,方孟韦轻声地交代说快到了。

转离了皇后大道西,轿车爬上缓坡,在小街巷间绕了一下,靠街边一排白墙绿窗的唐楼前停下,明诚下得车来,见到「方内儿科诊所」六个素雅的银灰铸字,夹在在富态的颜体「文藻印务」和「沪祥昌」招牌的中间。

诊所所在的唐楼两层,二楼从外头看得到一个小露台,从天台上垂下的爬藤如帘垂掩,一楼是诊所门面,挂着「本日因事公休」的小告示牌。私人出入的门户不在前头,方孟韦带着明诚绕道背街的后巷,只见一条两人宽的窄巷夹在两侧唐楼中间。暮色四合,小巷里幽深安静,仿佛一下来到另一个世界。

进到楼内,首先便看到地上整齐堆放着药品和一次性器材的货物,几个钢制绿漆玻璃柜子靠墙立著,看来像个平凡的诊所仓库。然而仔细看去,靠墙排著的还有几张收叠好的行军床、可调高低的滚轮凳、立式照灯,玻璃柜里收著的也都是空棉花盅、浅底钢盘、镊子钳子等等,角落还有一架像手术用的单脚平台,只是上头也堆放了纸箱,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本来的用处。

明诚想,看起来倒像是个具体而微的外科医院,不过却像是已经废弃不用了的。

二楼小客厅收拾得整齐简单,一套的藤椅茶几和边桌,面著电视,背着矮橱和上方掛的水墨花卉图,矮橱上几个相框站得整齐,一盆石斛兰陪在一边。

客厅旁边两间房间对门,中间夹着浴室,孟韦领著明诚进了背街的那间房,便说去打电话,退了出去。

小房间里一侧是一整排书架,看来大概原是做书房用,可书桌却不在这里,换成了红木床柜和一小架衣橱,晕黄的灯光下,新添置的家具渗著温暖的木香。

明诚整理好行李,把外套也脱了掛好,再走出来时,正听到孟韦在客厅说话的声音。

「知道了,下次一定提前说,一定……好,太好了,那肯定要等的……谢谢,再见。」

电话掛下,孟韦转过头,正好见到明诚倚著墙看他,一下又有些紧张:「太晚才说,没甚么好菜了,明诚哥……你真的要和我随便吃吗?」

明诚头点得理所当然,没让孟韦再多纠结,问道:「看以来楼顶还有风景,能让我参观参观?」

提到天台,孟韦似乎真是起了兴致,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先脱个衣服,然后我们上天台看看!」


天台上原来是辟了一个小花圃,靠街边的矮墙被爬墙虎跨过,附近摆著各式花卉盆栽,绣球正开,茉莉、菊花都还空著枝枒等待着。靠著背街那侧则摆得是一排排长行的陶盆,种著各种蔬菜,西红柿刚结出垒垒果实,茄子皮被月光照得油亮。方孟韦带着明诚一路指认,一件件说着这是几年栽的盆,那株矮的去年掛九号风球的时候给刮断了,整整绕完一圈,最后掰下两颗西红柿,用手帕擦了擦,递了一颗给明诚。

二人挪步到天台中间的石桌边上坐下,明诚回目四顾,从这缓坡上的唐楼顶望出去,高低错落的住房楼间可以隐约望见一点维港的灯火闪烁著,回过头,一排一排拥挤的小楼,一路延伸上太平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夜风轻吹,春末的溼热缓缓从背脊上退下去,让人神清气爽。

明诚咬了一口西红柿,笑道:「这也算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了,我看你这一排邻居也都在天台栽花种菜的,可没人像你把它经营得这么有意思。」

被明诚这样称赞,方孟韦脸上露出了又是高兴又是靦腆的笑:「哎,咱们街坊,每个都是有家累的,我不像他们,自己一人大把时间,也就花在这些没用的事上。」

明诚看了看边上围的篱架,那上头爬满了牵牛花,花苞已经都伸了出来,随风轻轻摇曳,閒适安然的气氛让人自然地放松下来,明诚神思远飏,一时竟也忘了未竟的话题。

明诚不说话,方孟韦也就静静地在一边坐着,手里缓缓地搓著西红柿,觉得一天下来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好半晌,明诚长吁了口气,终于叹道:「羨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啊。刚到法国那会儿,有假了总爱往南边跑,去逛葡萄园薰衣草园,那时想,我将来非得在这也有一片田吧,现在是知道了,我这四体不勤,农庄折腾不起,能得这样一方园地,每天整理整理也尽好了。」

方孟韦望着明诚许久,喃喃低声:「怀良辰而孤往,或植杖而耘耔……明诚哥,你想在这里留多久,我都是欢迎的……」

方孟韦的侧脸轮廓仿佛被洒落的月光被晕得模糊,明诚又觉得眼睛干涩起来,缓缓地眨了眨眼。

正待要说话,忽然一阵楼梯响,清脆的女声随着传上来。

「我还以为方叔叔带人出去蹓跶了,敲门也没人应,原来在这里呢。」随着清脆的声音,一个穿着浅蓝洋装的妇人轻快地走上天台来。

方孟韦还没来得及介绍,少妇倒是主动向明诚问候了:「明伯伯好,我是崔平阳,您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明诚笑着道:「怎么不记得,囡囡好伐?现在大了,可不再白天睡觉半夜闹腾了吧?」

崔平阳惊讶:「明伯伯这也知道?」

明诚但笑不语,只斜著眼睛去看方孟韦。

崔平阳恍然:「方叔叔还真是啥都和您说呀!谢谢您关心,囡囡挺好,下次带来给明伯伯见见。」说着转向方孟韦,这时语气里就嗔怪起来了:「方叔叔,妈叫我跟您说,下回別再突袭她了,明伯伯贵客远来,就吃她赶着做的几样小菜怎么行呢。」

方孟韦百口莫辩,明诚见他语塞,开口替他解围:「崔太太客气了,我是坐飞机坐得有点晕,外头馆子口味重受不了,就想吃点家乡味。」

听到明诚身体不舒服,崔平阳也不再计较,赶紧道:「明伯伯晕机吗,那幸好,我妈正好煮了点荠菜豆腐羹,还有清炒虾仁,口味都清淡,这就下来吃吧。」说着一马当先转身下楼。


明诚和方孟韦下到二楼时, 崔平阳已将带来的菜都铺开在客厅茶几上,明诚客随主便,跟著方孟韦坐下开餐。崔平阳略陪了一会儿,说要回家照顾先生孩子,请了明诚过两日到自己家小馆里吃饭,便起身离开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默默吃饭的两人,茶几低矮,两人只能半弯著腰去就,这两双长腿卡在桌椅之间,并紧了距离远难挟菜,要是掰开了,两人的膝盖便要撞在一起,这一下要闪、一下要吃,彆别扭扭,吃得格外缓慢。

方孟韦有些窘:「我平时大多是去崔婶的饭馆解决晚饭,要不就是平阳拎到诊所来,再不然,牌档上买一点,自己站在灶边也就吃了。一个人没那么多讲究,实在……」

明诚的声音倒是听不出不高兴的意思,只是问:「你这么驼著背吃饭,能吃得舒服?」

正说着话,方孟韦那里要给明诚佈菜,明诚一时没注意,以为他要给自己夹菜,一闪开身子,方孟韦筷子上的虾仁就落在明诚膝上,滚落在地。

见明诚裤子上给沾了油渍,方孟韦即刻撒了碗,要去给明诚擦拭,可正碰上明诚这里也放下碗,要来收掉在地上的食物,两下里挤在一起,额头一下就磕著了,发出好大声响,方孟韦动作急,这一撞撞得狠了,捧著额头直嘶声。

明诚简直哭笑不得,且不管自己也是额头发疼,先去替方孟韦轻轻揉著,方孟韦虽然给明诚的手臂遮了部分视线,仍是看到他的额头上也有一小块红印,下意识地也伸出手去要替他揉。两人这么礼尚往来了一会儿,忽然就觉著,这气氛似乎哪里不大对了……

明诚放下手,礼貌地忽略孟韦脸上淡淡的颜色,慢条斯理地去收拾地上落下的虾仁。

孟韦在他身后结巴:「……明天,明天趁午休的时候,我肯定去挑张餐桌。」

明诚倒没说什么,坐回藤椅上把裤子也清理了,恢复常态,这才舀起一匙子虾仁摆到孟韦的饭碗里。

动静之间两人的肩膀靠到一起,明诚便笑道:「你多吃点吧,崔太太这虾滑得好,爽口,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