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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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韦】但愿人长久(二)

*现实向,老年诚韦(相信我,我是为了让他们HE才写的)

*开头引得是歌,可以点歌名来听。

*仍旧感谢  @等小Yoga回家唱歌 还有@徽 



Somewhere, someday, we'll be close together

Wait and see

Oh, by the way

This time the dream's on me

~This Time the Dream’s on Me~


明诚曾经无数度揣想他与方孟韦再见的场面。自去年底终于决定香江之行,在各种手续缓慢进行的间隙,往往忐忑起来,明诚便会一并想起这事。孟韦是否还认得出他来?见到面了,该以什么开场,话该说得多深浅,诸如此类的枝微末节,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明诚如此,方孟韦又何尝不如是,不过他俩谁也没想到当日两人见面会是那样一个状况,多年以后,仍然时不时成为两人拿来相互调侃的谈资。

「你是本地人,怎会不知道当时场面是甚么样子,肯定是想好的吧。」明诚手里慢悠悠往茶杯里注茶,觉得自己已看透一切。

「想好了的是明明是你,我后来就想,明诚哥怎可能那么木讷,肯定是蓄意诈我。」方孟韦瞪着天花板,想起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略觉忿忿。

虽然就当时的真实情况无法达致共识,说话之间方孟韦伸手接茶,时机倒是一分不差,明诚递过来的茶水温凉也是恰到好处。


盥洗室内一番折腾,明诚已经落在入境队伍的后头,好在所携之物都在手上一袋,简单清爽,不须与大批旅客挤在一起等候行李,明诚越过嘈杂的行李提领区,往接机大堂方向走去。

通往接机大堂是一道笔直微降的长廊,一直深入大堂当中,两道围栏把接机的人群隔到两边。明诚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似是万头钻动,而长廊上亦是许多推著行李车的旅客摩顶放踵,明诚一时有些担心,不禁后悔临行前未想办法再与方孟韦联系一次。

思想之间已经快步走过长廊,明诚左顾右盼,却似乎没在人群中见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再往前走便要一路走出接机大堂,那就更不知道该如何碰面了。

正是心下踌躇,背后忽听见有人喊他:

「明诚哥!」

明诚觉得耳内仿佛又尖锐地鸣叫起来,胸中一阵汹湧。

猛地转回身,正看见方孟韦刚才排开重重人群,挤到栏杆旁边,举高手臂向他挥了挥。

就这当口,明诚忽然想起来,当年孟韦的母亲说过,孟韦比他小了整好一轮,那么今年算起来是要五十七了。

天命之年的人,自然不是记忆里的皎洁明月,挺拔白杨,年轻时的孤洁凌厉随岁月软化,清瘦的身量也实在了些,然而他脸上不沾风霜,梳得整齐的一头短发没有一丝斑杂,米白的开襟针织衫罩在白衬衣外头柔软服贴。岁月似乎对方孟韦特別优容,他便也好整以暇地守着岁月。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错觉,明诚觉得方孟韦眼里仿佛有玉壺光转,吹落繁星如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从灯火阑珊处寻他而来。

明诚无法分辨在胸口叫嚣的是甚么,只知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样,不能迎上前去,却也无从窜逃。

打断明诚失神的是身旁的抱怨声。

「行开啦!企喺呢度挡路!晒我时间!」

女人拉拉杂杂的抱怨声重新催动时间的齿轮,明诚如大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在人潮中站成了中流砥柱,旅客必得推车绕行,无怪乎有人要不耐烦了。明诚赶紧侧身,后头大包小包行不改道的太太嘴里叨叨不停,风风火火辗过去,明诚再看向方孟韦,他正朝他比了比出口方向,示意俩人在栏杆尾端会合,随即又退进人群里。

入境长廊的尽头,人潮往四下散开,方孟韦终于站到明诚面前。

「孟韦……」张口欲言,明诚才发现,本来想过的什么开场,此时竟一点也记不起来。

相对明诚的语塞,方孟韦仿佛有万语千言,明诚索性安静站著,等他把自己周身看遍,等他开口。

半晌过去,方孟韦眼里星月沉没,潮涨汐落,这才低声说了一句:「明诚哥……一点也没变……」

明诚摇头笑:「把我当小孩哄呢,怎么能没变……老了。」

方孟韦连忙摇手:「我不是客套的意思……」这么一分辨,反倒有点越描越黑的意思,方孟韦脸上胀起一颊的赧然,讪讪地不知该怎么接话。

还是明诚给他打圆场:「先走吧,要不又要给人嫌弃挡道了。」

方孟韦被点醒般应声,便要伸手去拎明诚的行李,明诚收了手避开,只让孟韦迳行带路。

机场过客川流不息,各自奔往目的地去,明诚脚步不快,便不断有人斜里杀出,从他和前头的孟韦间穿过,明诚也不急,反正孟韦的背影锁在眼里,总不至於丟了。

倒是孟韦在前头领了一阵,回头见到明诚落在后面,想了想,便折回到他身边,轻悄悄地握住了明诚的手。

身边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方孟韦的小动作,明诚见他望着前方目不斜视,也不知他嘴里的话是要说给谁听的:

「人太多了,得抓紧,別走散了。」


出来机场时,正好碰上了堵车的钟点,孟韦的福特轿车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塞着出了海底隧道,方孟韦压着方向盘,龟爬一样转上皇后大道。

车行缓慢,明诚便有时间仔细看看中环街景,才是傍晚,天还没黑,许多店家却已经点上了霓虹灯,五彩缤纷,明诚看骑楼底下人潮汹湧,和路上车水马龙互相呼应,难免便想起旧时霞飞路上的盛况,一时觉得顶上密密麻麻的繁华灯火,往他垒垒地压下来。

孟韦见方才两人还说着话,此时明诚却沉默下来,怔怔望着窗外滑过去的景物,想他或许想到什么伤心事了,便问:「明诚哥午饭吃的什么?飞机坐了这么久,饿了没?」

明诚一愣,早上前往机场前,他盘算著先绕去买点东西伴手,一程赶一程,心里又挂着事情,不说机上的餐点他没有胃口,这一整天,好像就还没想起过这个饿字。

「我这一向吃得不多,倒是不饿……」

正说着,明诚的肚子很不捧场的哀号了一声。

孟韦的脸往车窗那边偏了一偏,似是在看照后镜,然而明诚分明见到他嘴角一个扬起的弧度。

自己拆的台,怨得了谁,还得自己找把梯子爬下来。

「一早出门,现在还不饿还真是要成仙了,你有什么好建议?」明诚歪在座椅上,看着方孟韦,一附任君处置的样子。

「喔,是,」孟韦答得挺快:「我想,要给明诚哥接风,总得要吃点好的,酒楼么,琼华利苑得如都很好,虽然我们俩人吃不了一席八大八小,总也能点得了几样炒蟹片鸭三丝翅,琼华的官燕货是上好的,滋补……或者你想吃西餐,我们可以去太平馆吃乳鸽,要不然……去半岛也可以,几个老哥哥都说吉地士的法餐道地……」

明诚见方孟韦如好学生答题一样背得流利,显然是仔细考虑过的,一边说话,一边还偷眼来觑明诚的反应,心里略觉好笑,更多的却是柔软,忽然开口打断他:「孟韦……」

方孟韦侧脸去看明诚,见他回望着自己,脸上那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不知道对他的建议觉得如何,心下揣测著,越是有些紧张:「还是明诚哥想吃得家乡味,要是这样,这里的老正兴口味是可以的,要不雪园也好,还安静些……」

「孟韦……」明诚安抚地道:「我不需要上什么有名的馆子,大鱼大肉也免了。」

「啊……」方孟韦顿时有些无措:「那么明诚哥想吃什么?」

「你平常都吃些什么?」

「我?」方孟韦有些窘:「我很随便的,都是有什么吃什么,……」

明诚点点头,笑道:「反正你平常吃什么,我就随你吃什么吧。」

楞过一秒细想起来,方孟韦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过了中环,女皇的心肠开始曲折,小福特一路向西,路边楼房渐次低矮了下去,只是二三层的唐楼而已,不必探头仰望,已经可看到开阔起来的天空和晚霞。路边的招牌也朴素了许多,药行、金行、押店、洋货行、茶庄、烧腊、南北货,各色字体传递得俱是烟火市井的气味,方孟韦轻声地交代说快到了。

转离了皇后大道西,轿车爬上缓坡,在小街巷间绕了一下,靠街边一排白墙绿窗的唐楼前停下,明诚下得车来,见到「方内儿科诊所」六个素雅的银灰铸字,夹在在富态的颜体「文藻印务」和「沪祥昌」招牌的中间。

诊所所在的唐楼两层,二楼从外头看得到一个小露台,从天台上垂下的爬藤如帘垂掩,一楼是诊所门面,挂着「本日因事公休」的小告示牌。私人出入的门户不在前头,方孟韦带着明诚绕道背街的后巷,只见一条两人宽的窄巷夹在两侧唐楼中间。暮色四合,小巷里幽深安静,仿佛一下来到另一个世界。

进到楼内,首先便看到地上整齐堆放着药品和一次性器材的货物,几个钢制绿漆玻璃柜子靠墙立著,看来像个平凡的诊所仓库。然而仔细看去,靠墙排著的还有几张收叠好的行军床、可调高低的滚轮凳、立式照灯,玻璃柜里收著的也都是空棉花盅、浅底钢盘、镊子钳子等等,角落还有一架像手术用的单脚平台,只是上头也堆放了纸箱,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本来的用处。

明诚想,看起来倒像是个具体而微的外科医院,不过却像是已经废弃不用了的。

二楼小客厅收拾得整齐简单,一套的藤椅茶几和边桌,面著电视,背着矮橱和上方掛的水墨花卉图,矮橱上几个相框站得整齐,一盆石斛兰陪在一边。

客厅旁边两间房间对门,中间夹着浴室,孟韦领著明诚进了背街的那间房,便说去打电话,退了出去。

小房间里一侧是一整排书架,看来大概原是做书房用,可书桌却不在这里,换成了红木床柜和一小架衣橱,晕黄的灯光下,新添置的家具渗著温暖的木香。

明诚整理好行李,把外套也脱了掛好,再走出来时,正听到孟韦在客厅说话的声音。

「知道了,下次一定提前说,一定……好,太好了,那肯定要等的……谢谢,再见。」

电话掛下,孟韦转过头,正好见到明诚倚著墙看他,一下又有些紧张:「太晚才说,没甚么好菜了,明诚哥……你真的要和我随便吃吗?」

明诚头点得理所当然,没让孟韦再多纠结,问道:「看以来楼顶还有风景,能让我参观参观?」

提到天台,孟韦似乎真是起了兴致,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先脱个衣服,然后我们上天台看看!」


天台上原来是辟了一个小花圃,靠街边的矮墙被爬墙虎跨过,附近摆著各式花卉盆栽,绣球正开,茉莉、菊花都还空著枝枒等待着。靠著背街那侧则摆得是一排排长行的陶盆,种著各种蔬菜,西红柿刚结出垒垒果实,茄子皮被月光照得油亮。方孟韦带着明诚一路指认,一件件说着这是几年栽的盆,那株矮的去年掛九号风球的时候给刮断了,整整绕完一圈,最后掰下两颗西红柿,用手帕擦了擦,递了一颗给明诚。

二人挪步到天台中间的石桌边上坐下,明诚回目四顾,从这缓坡上的唐楼顶望出去,高低错落的住房楼间可以隐约望见一点维港的灯火闪烁著,回过头,一排一排拥挤的小楼,一路延伸上太平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夜风轻吹,春末的溼热缓缓从背脊上退下去,让人神清气爽。

明诚咬了一口西红柿,笑道:「这也算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了,我看你这一排邻居也都在天台栽花种菜的,可没人像你把它经营得这么有意思。」

被明诚这样称赞,方孟韦脸上露出了又是高兴又是靦腆的笑:「哎,咱们街坊,每个都是有家累的,我不像他们,自己一人大把时间,也就花在这些没用的事上。」

明诚看了看边上围的篱架,那上头爬满了牵牛花,花苞已经都伸了出来,随风轻轻摇曳,閒适安然的气氛让人自然地放松下来,明诚神思远飏,一时竟也忘了未竟的话题。

明诚不说话,方孟韦也就静静地在一边坐着,手里缓缓地搓著西红柿,觉得一天下来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好半晌,明诚长吁了口气,终于叹道:「羨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啊。刚到法国那会儿,有假了总爱往南边跑,去逛葡萄园薰衣草园,那时想,我将来非得在这也有一片田吧,现在是知道了,我这四体不勤,农庄折腾不起,能得这样一方园地,每天整理整理也尽好了。」

方孟韦望着明诚许久,喃喃低声:「怀良辰而孤往,或植杖而耘耔……明诚哥,你想在这里留多久,我都是欢迎的……」

方孟韦的侧脸轮廓仿佛被洒落的月光被晕得模糊,明诚又觉得眼睛干涩起来,缓缓地眨了眨眼。

正待要说话,忽然一阵楼梯响,清脆的女声随着传上来。

「我还以为方叔叔带人出去蹓跶了,敲门也没人应,原来在这里呢。」随着清脆的声音,一个穿着浅蓝洋装的妇人轻快地走上天台来。

方孟韦还没来得及介绍,少妇倒是主动向明诚问候了:「明伯伯好,我是崔平阳,您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明诚笑着道:「怎么不记得,囡囡好伐?现在大了,可不再白天睡觉半夜闹腾了吧?」

崔平阳惊讶:「明伯伯这也知道?」

明诚但笑不语,只斜著眼睛去看方孟韦。

崔平阳恍然:「方叔叔还真是啥都和您说呀!谢谢您关心,囡囡挺好,下次带来给明伯伯见见。」说着转向方孟韦,这时语气里就嗔怪起来了:「方叔叔,妈叫我跟您说,下回別再突袭她了,明伯伯贵客远来,就吃她赶着做的几样小菜怎么行呢。」

方孟韦百口莫辩,明诚见他语塞,开口替他解围:「崔太太客气了,我是坐飞机坐得有点晕,外头馆子口味重受不了,就想吃点家乡味。」

听到明诚身体不舒服,崔平阳也不再计较,赶紧道:「明伯伯晕机吗,那幸好,我妈正好煮了点荠菜豆腐羹,还有清炒虾仁,口味都清淡,这就下来吃吧。」说着一马当先转身下楼。


明诚和方孟韦下到二楼时, 崔平阳已将带来的菜都铺开在客厅茶几上,明诚客随主便,跟著方孟韦坐下开餐。崔平阳略陪了一会儿,说要回家照顾先生孩子,请了明诚过两日到自己家小馆里吃饭,便起身离开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默默吃饭的两人,茶几低矮,两人只能半弯著腰去就,这两双长腿卡在桌椅之间,并紧了距离远难挟菜,要是掰开了,两人的膝盖便要撞在一起,这一下要闪、一下要吃,彆别扭扭,吃得格外缓慢。

方孟韦有些窘:「我平时大多是去崔婶的饭馆解决晚饭,要不就是平阳拎到诊所来,再不然,牌档上买一点,自己站在灶边也就吃了。一个人没那么多讲究,实在……」

明诚的声音倒是听不出不高兴的意思,只是问:「你这么驼著背吃饭,能吃得舒服?」

正说着话,方孟韦那里要给明诚佈菜,明诚一时没注意,以为他要给自己夹菜,一闪开身子,方孟韦筷子上的虾仁就落在明诚膝上,滚落在地。

见明诚裤子上给沾了油渍,方孟韦即刻撒了碗,要去给明诚擦拭,可正碰上明诚这里也放下碗,要来收掉在地上的食物,两下里挤在一起,额头一下就磕著了,发出好大声响,方孟韦动作急,这一撞撞得狠了,捧著额头直嘶声。

明诚简直哭笑不得,且不管自己也是额头发疼,先去替方孟韦轻轻揉著,方孟韦虽然给明诚的手臂遮了部分视线,仍是看到他的额头上也有一小块红印,下意识地也伸出手去要替他揉。两人这么礼尚往来了一会儿,忽然就觉著,这气氛似乎哪里不大对了……

明诚放下手,礼貌地忽略孟韦脸上淡淡的颜色,慢条斯理地去收拾地上落下的虾仁。

孟韦在他身后结巴:「……明天,明天趁午休的时候,我肯定去挑张餐桌。」

明诚倒没说什么,坐回藤椅上把裤子也清理了,恢复常态,这才舀起一匙子虾仁摆到孟韦的饭碗里。

动静之间两人的肩膀靠到一起,明诚便笑道:「你多吃点吧,崔太太这虾滑得好,爽口,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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