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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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韦】但愿人长久(三)

*现实向,老年诚韦(相信我,我是为了让他们HE才写的)

*开头引得是歌,可以点歌名来听。

*一不小心写太长啦!

*前文:

【诚韦】但愿人长久(二)

【诚韦】但愿人长久(一)




Today I may nothave a thing at all

Except for just adream or two

But I've got lotsof plans for tomorrow

And all mytomorrows belong to you

                             ~All My Tomorrows~


一顿丰盛地道的家乡菜吃完,明诚真是觉得撑了。

眼见残羹碗盘都收拾干净,明诚便提议出门散步消食。既然明诚如此说,孟韦便自告奋勇,说要带明诚去看看维港夜色,两人即知即行,自后巷拐出了小街。

夜渐渐深了,狭小的坡街上大多数的店舖都已经歇下,只剩几家零星的食肆还做着晚放工人群的生意,骑楼底下倒是有三三两两个人拉了凳子聚著聊天,或者围了活动的茶桌子泡功夫茶。明诚自他们身边走过,只听得抑扬顿挫的粤语热火朝天地滚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市井烟火被閒散的步伐一路穿针引线,方孟韦低声指认诸多地标,这里是杂货舖、早上在那里买斋肠云云,一幅浮世绣卷便在明诚脑海里缓缓织就。

本以为这晚上会一迳如此閒适安然,却没有料到,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因为方医生成了如明星出街一样热闹哄哄的一段路。

这不,才转过街角,眼见一间家电行里头一个苗条女人拎出一包瓜子走出来,见到方孟韦,一把拉住他热情招呼:「方医生长远勿见!侬最近好伐?」

「蛮好蛮好,小宁好伐?」方孟韦被拦住了,也就笑着点头。

「才蛮好,才蛮好。」女人把手里那包瓜子扔给一边泡茶的男人,转过头网楼里头喊:「Nancy,Robert下来,方医生来额!」

头顶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方孟韦转头给明诚介绍,这是徐太太,家里的彩电就是在他们家买的;这是明先生,上海来的老哥哥。

徐太太就笑得更热情了,絮絮叨叨地对这老乡夸方医生仁心医德,几次半夜给她家小宁开门看发烧的事情,明诚笑着点头,同她说方老弟年轻的时候便是心地好的。

正说着话,楼道里下来一个水灵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对她妈说阿哥伊吃过晚饭就出去了,徐太太一阵猢狲精的骂咧,转回头却又堆回了笑脸,问方孟韦彩电好不好看,又说店里新进了收录机,双匣的,还能对录,说着说是风就是雨地便让小姑娘去里头拿一台出来,让方医生带回去试试,方孟韦哪里愿收,拼命地摇手,胡乱地找了借口带明诚赶紧走开。

背后徐太太还喊着改明天让小宁送过去诊所的声音,方孟韦的耳际微微泛著红,尽量使自己加快的脚步显得自然,一边低声对明诚说这街坊就是太热情了。

明诚但笑不语,耳朵里已经又听到街对面喊着「方医生」的声音了。


也不知道介绍了几回明先生,又推拒了多少样塞到手里的「小意思」,明诚和方孟韦两人总算是来到了港边的步道上。方孟韦靠到护栏上,垮下肩膀吁了口长气,竟有点历劫归来的气氛。

「太久没在晚上出来散步了……都忘了还有这些事情,总是推拒也不可能,收了又不好意思……」方孟韦扶著额,神情赧然,倒像是自己做了甚么亏心事一样。

明诚微笑:「方医生妙手仁心,何必不好意思。」

按照刚才所见所闻,孟韦大概是看顾著这几条街上所有街坊的孩子长大的了,半夜开门看诊不知几何,也不晓得免过多少贫穷人家的门诊费了,几句夸讚还是很当得起的。

「那不是应该的嘛……」方孟韦被明诚夸了一句,好像更不好意思了,只是盯着眼前的夜色,不敢转过头来,声音也略有窘迫。

明诚一肘撑在护栏上,侧过脸去看方孟韦:「不过以前倒没有想过你会往医生这路上走。」

方孟韦想了想,道:「那时候南下的路上,看了太多……觉得挺无力的。后来到了这里,爹让我不要往台湾去,就在这里把书读了……就想着考个医科。」

明诚点点头,心想方步亭确实是少见的清醒人,若是当时把方孟韦招回身边,只怕后来也得跟著早早地秋后结帐了……不过这样伤心的事情自然是不要随意在方孟韦面前提起,因此他只是说:「我们这代人吧,总想着救国救民,若是说到救民,做医生是最踏实的了。」

昏暗的路灯下,方孟韦的侧脸被夜色笼去大半,他仿佛是笑了笑,轻声道:「国已不国,家也无复为家,那几年也亏得学业和实习忙碌,要不然大哥失踪,爹被国安局日夜监视著,我一个人在这里,真是要疯了……」

这些事情,当年方孟韦在信中提过,虽然只有略略几笔,明诚自然是能明白那鱼雁载不动的是什么,只是此时人就在面前,方孟韦仍是不露出什么伤心的神色,明诚见著,心中尖锐地抽疼起来。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往孟韦身边靠过去,伸出手覆在孟韦抓在护栏上的手上,五指收拢,实实地包裹住了手心里的一片微凉。

切肤之痛,岂是什么言语能够安慰的,可万幸他还有机会做这多年前在远方就想做的事情。

手心里的手掌陡然抓紧了护栏,方孟韦低下头去,压抑著似地缓慢吸吐,声音轻轻发抖:「幸好……幸好明诚哥还留下了……」

夜里维港的海黑沉沉的,也看不出有多深,潮汐压抑著风雷一般的声音,将倒映的灯火和孟韦的声音都撕得碎碎的,再一波波扔到码头上,落到二人脚边。

往事一霎那湧上心头,烈日的曝晒下,怒涛一般此起彼伏的声音自台子底下和热浪一起扑上来、还有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长夜,杂乱的画面在脑中来去横陈,终于定格在烧去一半的瓦楞纸片上寸寸染开的金色朝霞。

明诚觉得胸口鼓涨得喘不过气来,手不由得也收紧了,声音发颤:「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孟韦目光盈然,急急呼吸着,显是心中也是起伏震荡,可他只是痴痴地望定明诚,除了唤一句「明诚哥……」以外,什么也没有说。

好半晌,两人气息慢慢地平静下来,明诚把攫得太紧的手松开了些,侧过头连连呼吸,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有些断续,总算能够成句:

「其实这事我一直掛在心上,只是信上总不是太方便提……当年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那枚兰倚秋菊的商标,我一看就认出来了……可是那时候一切机关运作几乎都瘫痪了,信息出入都难如登天,你是怎么……」

孟韦摇了摇头:「却不是我找到得你……说起来,倒还是是明诚哥种的善因,当年离开上海时给我的那一小盒子,起了大作用……」话声轻轻,倒似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那一小盒澄金足两的救命钱,明诚还有印象,脑子里仔细转一圈,便想起来了。

临到大厦崩颓之时,私底下来求门路找飞机船票的算不来有多少,离別前夜,他又到小弄堂里找孟韦,把一小个铁盒子交给他。

方孟韦当时是变了脸色要辞的,也说了父亲已準备好旅费和暂居香港的用支,路上太多钱财傍身也是危险。最后他说了什么?大概是「让明诚哥放心」之类的话吧。

不是没有想过拿着这些腌臜钱去给孟韦算是几个意思,毕竟他怎会不能猜测这些东西的来路,但又想,越是这样的钱,越是要用在干净地方,才不亏一分一毫得来不易呢,这多少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然后终究讪笑自己,钱就是钱,哪里来这么多计较,一边收拾点算起来。

可原来又被孟韦洒出去了吗?这不可能……

「当年情况那么混乱,哪里有什么门路可以钻营得出来的……」倘若竟真的有,那绝不是一盒黄鱼能够做到的事情,孟韦不知道往里头贴了多少身家……想到此处,明诚牙关都咬紧了,却也不知道追问出这些又能怎么样,今非昔比,他又还有什么能够报还的。

方孟韦见明诚脸色一瞬变了,不知道是哪里让他不高兴,赶紧要澄清:「不是不是,虽说是用了当年你给的钱,却不是用来买门路的,都是投在那些药品上了。」他笑笑,露出一点无措地讨好的表情:「说起来,当初放进去的资本,到今天大约还生了点利息吧,原想着不急,但既然明诚哥提了,要不过两天就带你到公司去看看?」

明诚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大概是让孟韦误会了,忙缓下脸色:「我不是要去计较那些,也不是要指摘你……我谢你还来不及,就是……唉,原来给你那些,是为了保命安生的,你怎么就……」说到这里,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前半生那伶俐的口舌,老来反而好像都丟失了一样,要说怪他吗?那绝对不是的……

街灯打着闪,底下孟韦的表情也跟著时明时暗,他的眼帘垂下,落在脸上睫毛的扇影搧了又搧,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明诚,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确实是这么用的。」

这是保了谁的命,安了谁的生……

明诚觉得心口一阵麻,电流一样往两臂一路传下去,终究难以忍耐,伸出手把方孟韦揽进怀里。

拥抱的力道挺大,时间却很短,至明诚放开手前,只够方孟韦听到耳边的一句「这个傻子」。

可又短得让方孟韦觉得,好像这一生就这样经过了。


回程路上,街面上让孟韦窘迫的场面虽然还有,总算没那么惊心动魄了。或许因为时间已晚,这路上和孟韦搭话聊天的,倒有大半是排挡的摊主和宵夜间的厨师跑堂一类。

经过转角搭著雨棚的小面摊时,孟韦似乎又遇到了熟人,简短介绍过之后和明诚告个罪,便坐下和对方聊了起来。刚才一路上若是遇到说得粤语的,孟韦总会充当翻译,但此时他们话说得挺快,明诚也无意让孟韦还要分心来照顾他,他自己就一旁自在坐着。

不能说是没有惊讶的,一直以来对孟韦的印象,都是那个家教森严,干净得不知道怎么沾染尘埃的青年,当年进夜总会让舞小姐的坎肩娇俏地扫过一把都会本能地闪开,何曾想见如今在油烟浊气中穿梭自如,和贩夫走卒都能相谈甚欢的样子。

倒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沧海桑田了。

一边想着,孟韦和那中年男人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两人的注意力都转过来明诚这里。

那男人看着比孟韦不小几岁,面相上虽然收敛著,还是能看出打杀过的戾气,再看周边两三桌上年轻人众星拱月的排场,明诚便知道是江湖上的人,但孟韦和他说话的样子,明显是这晚上散步过来最轻松自在的,虽然在男人的手下面前是维持著客气的态度,仔细看起来,竟是那男人言谈中对孟韦更尊重一些的样子。

「明阿生,今晚食摊档唔好意思话招待,搵日再请你去酒楼接风,我先敬你一盃。」男人目光扫了一圈小桌面上的残肴,一手扶著杯底,对明诚抬起自己的玻璃杯,黄澄澄的酒液在杯中晃著。

孟韦凑到明诚身边低声替他翻译:「阿樑说今晚没什么招待的,改天再请明诚哥你上酒楼。」说着伸手要去拿早先推到明诚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暗着啦,我邓佢饮这一盃啩。」

明诚抬手挡了,拿起杯子,和男人对了一下:「谢谢你关照孟韦。」


回小唐楼的路上,孟韦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明诚哥怎么就觉得是阿樑关照我了。」

明诚装傻:「开门做事总免不了有些纠纷,难道不是他给你解决麻烦?」

「谁解决谁的麻烦多还算不清呢。」孟韦哼了一声:「他二十多岁那会儿,三天两头抄刀子抡拳头,一不留神就伤痕累累,不敢光明正大进ER就来找我,不知道帮他在他哥面前遮掩多少次了……喔,他二哥是我医学院的学长,从Residence的时候就挺照顾我的。」

明诚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就更要谢谢他们了。」

低沉的声音,像是春末柔软的夜风,温柔地拂过耳稍发根。

后知后觉地思想起说话背后亲近的位置,孟韦低下头,脸上慢慢漾起一丝笑意。

两人安静地沿上坡行了好一会儿,孟韦终于又开口:「其实后来也是靠得邓学长的帮忙,当年寻找明诚哥的事情才能顺利进行的。」

明诚想了想孟韦的前言后语,觉得大致好像可以拼凑出一些当时过程的轮廓,却又不全然想得明白。这一晚上过来,他算是感觉得出,孟韦并不特別兴提当年是如何在动乱之中找到自己的事情,他不自居功,也不欲表功,只是流露出一种「人找著了足矣」的安然。

孟韦没有意思提,明诚自也不会强逼,但是该见的人自然是要见一见的。

不单只为知道真相,也想知道他未曾得见的这数十年,孟韦是如何走来的。

於是便认真道:「市井中最是臥虎藏龙,改天必得好好见见。」

明亮的月光撒落到灰白的人行道上,蜿蜒委地,一路流淌,明成慢了小半步,跟随在方孟韦侧身后,缓步逆流而上。


被那明亮的月光晒过一回,回到小唐楼的两人,身上都沁了一层薄汗,孟韦让著明诚先去淋浴洗漱,明诚也不推辞,拎起换洗的衣物进浴室。

小浴间算不得宽敞,但是整理得简单清爽,洗漱台旁边一横架上挤挤挨挨两条纱质揩面巾,门背上两掛钩各拎着一条毛巾,两个掛勾中间,有一个比周围门板颜色浅淡的椭圆形印子,不过本来钻在上头的东西已经卸了下来,只剩下泛白印子中心一个圆形小洞,安静无言,不仔细的话估计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明诚自然不是那个大意的,前半生的训练早就成了本能,多少年了也落不下来,他的五感总是张开的,攫取周遭源源不绝的讯息。

比方那昭示著主人默默地想把他纳入生活的泛白印子,或者浴间里浅淡的,方孟韦的气味。

也不是什么萃取的香精味道,明诚知道方孟韦就算是做高官公子时都是不用古龙水的,但他身上自有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此时或许还混入了一丝客厅那一斛兰花的气味。孤枝的兰花,香气是有的,但是不霸道呛鼻,亦不甜腻中人,就是那一点节制自矜,隐身在清洁洗漱用品的日常气味当中。

明诚觉得自己身躯在那幽微的气味当中细细发紧了一阵,又慢慢地松了开来。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能经得住世事变迁的。


方孟韦手脚挺快,明诚不过收拾完行李,坐下来吹干湿发,等吹风声音息下来时,方孟韦已经换了睡衣、捧著杯水,立在房门口了。

明诚接过水,方孟韦往房中四处打量一番,又问:「还有缺什么不?」

夜深了,洗漱过后人也沉静下来,方孟韦的声音比稍早更沉了一些,响在静夜中也不觉得突兀。

明诚摇摇头:「很周到了,你別忙。」说着起身到床边,把柜头摆著的礼盒递给方孟韦:「就是一点傍手。」

方孟韦看着礼盒面上透明纸窗里层叠斜放着的金黄圆饼,忍不住露出微笑:「将军坊的黄油曲奇?」

明诚忽然就觉得一阵窘意:「別的东西也不方便带,你要是不吃这些东西,分给诊所里来看诊的孩子也还可以的。」其实现在城市里头风行什么礼品他也不甚清楚了,赴机场的时间赶,他只得去买了自己第一样想到的东西。

方孟韦偏头想了想,把礼盒收到了身后,自明诚的角度看去,方孟韦的样子便像个好学生那样揹著手站著,把那盒曲奇藏得连角都不露出一点:「现在的孩子喜欢花俏的糖果多点,这样老派的好东西,给他们也不明白的。」

明诚那里已经露出了然的一丝笑意,方孟韦见状,嘴角也挑了起来,有些赧然。

笑意渐歇,明诚瞇起眼,遮了一个呵欠。

方孟韦就有些歉意:「一时不注意就拖得这么晚,也该让明诚哥休息了……」他想了想,又叮嘱道:「我房门开着,夜里头缺什么就喊我。」

「快去睡吧,方医生。」明诚无奈地朝他摆手,目送温润的米白色身形顺意地转过身去。

走了两步,方孟韦却又转过头来,眼神依依地落在明诚身上。

那眼神清澈澄皎,仿佛別无他念,却又似寄有千言万语,明诚不避不让,安静地忍下体内一阵密紧紧的麻痺感,悠长地吁出一口气。

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地泛上一点水汽,方孟韦眨了眨眼,低声道:

「明诚哥,能再见面,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或许是因为睡前这一件小事,又或者是因为恍如隔世的重逢,在港的的一个夜里,明诚居然梦到了桩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九二八年末,方步亭应国民政府之邀返国任职上海中央银行,才落了户,官舍也未及收拾停当,已开始拜会沪上贤达,这一忙碌便跨了新年,眼见到了旧历年下。大姐一贯喜欢家里热闹,趁着新春喜气,把方步亭全家邀至家中便饭,明家堂哥也一并请来见面。

方家大公子是美式作风,上身穿得是浆得干净洁白的衬衫,配得却是腰间打折方便活动的哔叽裤,深蓝色法兰绒猎装外套进了门就脱下搭在手上,眼睛像鹰,炯炯巡视新地面。

其实若叙长幼,明台还是比方孟敖大上一些的,然而一贯娇养著的小少爷可没见过英气勃勃,飞越了整片大洋的小鹰,亮着眼睛像只傻气的小动物,乐呵著往猛禽的喙下凑,迫不及待把方孟敖拉去楼上,进贡他全副收藏。

主客自然是由大哥大姐和明堂堂兄一起招待,大姐看裹在襁褓之中的囡囡心里疼爱,温声逗弄,阿香泡上茶来,正好让明堂明楼和方主任在沙发落座。

眼见所有人各归各所,明诚见方家二公子和同来的保姆还站在门边,自然是主动朝他们走过去。

不同于他哥哥,方孟韦穿得是一身齐整的小西装,系著小领结,此刻正扬起脸,安静地抬头四望明家大宅。他也不要保姆牵着,只是两条小手臂揹在身后,小小年纪,乍看却已经是很有教养的样子。

偏偏明诚就著斜走过去的角度,见到小公子的手指,悄悄地攒紧了西裤后腿上的烫线。

明诚那已经沉稳下来的声线就放软了,展开一个笑容向方孟韦打招呼,保姆攒逗一下,方孟韦便细声地喊他:「明诚哥哥。」

既然叫了人,明诚便自告奋勇地担下照顾方孟韦的责任,让保姆自去照顾方太太手中囡囡。

明诚对方孟韦说带他四处看看,小公子似是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伸出手来让明诚牵住。

大宅里逛了一圈,明诚看方孟韦既没有奔著明台和方孟敖去的意思,便把他带去自己房间里照顾。

进了房间不久,阿香便快手快脚地把给小公子的点心送来了,明诚见方孟韦端正地坐在明诚的书桌边上,很拘谨的样子,越发笑得温和,自伸手从骨瓷盘子中捻了一块黄油饼干,望旁边杯子里沾了牛奶,轻轻甩了甩沥干,递到方孟韦手里。

方孟韦接了点心,却不下嘴,只是低下眼神去,看看盘子里的饼干,又看看明诚,细声迟疑地喊了他一声「明诚哥哥……」

明诚早不爱吃这样奶气味重的点心了,但见方孟韦这样,还是伸手也拿了一块,当著方孟韦面咬了,方孟韦看着明诚下口,总算自己也低下头,斯斯文文地啮了一口饼干。

两人这样对坐分食,明诚有意逗著方孟韦开口,便捡著一些简单有趣的问题问他,他问一句,小公子答一句,几轮问话下来,明诚便发现,比起应该已经上了几年美国学校的方孟敖,孟韦的中文说得倒还好一些,既不兴中英夹杂,发音也很準,以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而言,语汇和表达能力都已是很好的了。

只不过比起说话表达自我,这孩子显是更习於以眼睛耳朵观察周边的。

明诚想,这点倒是和他很相似。

便如此时,方孟韦正仔细地审视立在桌上的一台吊笔架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小心地洩漏一丝好奇。

探问之下明诚才知道,方孟韦是没有见过笔墨纸砚的。

细想也不奇怪,方步亭在美教授的是经济学,书写估计都是以钢笔居多,方孟韦大概不仅是书法用具从没有摸过,连水墨字画也没见过几幅吧。

明诚便笑着抽了一旁的宣纸摊开,研墨蘸了,写上大大的「方孟韦」三字。

方孟韦盯着纸上三个墨黑大字,想了想,终于自进到房间里来以后第一次主动和明诚说话:

「哥哥……画我的名字?」

明诚正想纠正他的用字,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方孟韦这话说得也挺具象,托笔、悬肘、转腕这些动作,搭配上飞扬的墨迹,在没见过的孩子眼中,与其说是字,毋宁更像是画吧。

细想起来,字画字画,确然是好字如画,几年前他开始学水墨画,自此墨字上难免也带了画意,教书先生总说他的字不像大哥的板正精工,遂意曲腕,三分像写,倒是有七分像画。

分明是童言童语,一下听着却觉得有什么深意的样子,明诚心中失笑,想着自己大概是太久没和小孩说话了。

此中细节自然是不必与小公子深究,明诚笑着撤了字纸换过一张,想了想,快手勾勒,一朵重瓣的秋菊转眼便在笔下舒张开来:「这才是画画。」

方孟韦盯着那朵仿佛在纸上摇曳的菊花,眼中若有彩蝶破茧而出,停在唇边一朵半开的笑上。

看了半晌,方孟韦抬起头问明诚:「哥哥,再画一个?」

小孩的眼睛纯净清澈,若有所求又不敢耍赖的神态都倒映在眼哩,明诚挺心软,自然无所不应,他想了想,有心展现一下不同的技法,便蘸了墨,悬著手腕拖曳笔锋,在菊花的一边撇出一束枝叶漫散的兰草。

或许是姿态潇洒,兰叶又劲长飘逸,孟韦的小嘴圈成了惊叹的圆形,忍不住凑到桌前,伸出指头跟著兰叶的走势,细细描了过去。

明诚赶紧去拦:「唉,这墨还没干透……」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方孟韦被明成捻起来的手指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淡墨。

孟韦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层灰渍,明诚见他愣愣的样子,觉得实在有趣,拿过手帕替他清了,笑道:「我教你画吧?」


那日方家离开以前,明台已和方孟敖热络如亲,被方孟敖揽著肩膀安慰离情的男孩儿,圆墩墩的脸上都是不舍,朝着方孟敖胡喊着「孟敖哥哥」,一边把心爱的朱古力糖都倒出来上贡,一边嘟著小嘴说孟敖哥哥再来带我开飞机,惹得大人一阵笑,也不及纠正他了。

方孟韦又回复了那规规矩矩的样子,没像他哥哥那样和玩伴亲近,半垂著眼睛也不乱瞟,只是用没被保姆牵着的手仔细抓着一瘦卷细麻绳扎好的宣纸。

方太太见他一迳沉默,细声提醒他,孟韦便用正经的口气低声说了句谢谢明诚哥哥。

明诚想了想,自口袋里掏出小速记本,迅速抄了明家的电话号码,蹲下身子,塞进他方孟韦手里,叮嘱他若是什么时候想来玩,就让保姆打电话,他可以带他看看大姐的字画收藏,也可以再教他画画。

平视时目光交会,明诚总算看清楚了方孟韦眼中一抹带着水汽的依依不舍,他想,若不是他留上了意,夹在张扬的哥哥和需要照顾的妹妹中间,大概真不会有人特別想到吧,这么想着,就刻意伸出手,把方孟韦的小手像刚刚一样拉在手心里头,温声道:「拉勾。」

方孟韦眨了眨眼,点了一下头。


明诚醒来的时候,天才擦亮,四下静谧当中,仿佛有一阵阵细小的声响。明诚套了拖鞋,轻手轻脚的自房间里走出来。

小唐楼里夜色尚未褪尽,空气里一缕细微的花香浮动着,像一场半醒的梦。

沉静的阴影当中,一个人影立在客厅的立柜前面,拎着小水瓶,在给那盆兰花喷水。

听见脚步声,方孟韦转过头来。

「吵醒你了?」方孟韦声音轻轻地,压抑著不想惊扰什么的样子。

明诚摇头:「睡得挺好,只是我睡不长而已。怎么这么早起?」

他那是因为上了年纪,孟韦这是怎么了?

方孟韦的脸背着光,看不大清楚,明诚只看得见他低下头,手里抽了抽喷水瓶的拉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憋著的一口气忽然松了一样,噗哧一声:「平阳上小学那会儿,每次学校组织了要校外教学,前一天晚上总睡不沉,天还没亮,就能听到她在房间里蹦,悉悉嗦嗦地把要带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点,怕会忘了什么似的……」

明诚想想那画面,再看看眼前的中年男人,笑了。

那边方孟韦还继续说:「那时候崔婶忙,我去学校顺便送她去上学,她坐在单车前面的横杆上,眼睛晶亮晶亮的,把那些远足的曲子唱得通街都听到。我好几次觉得她这么个蹦法,大概要不了多久,吃下去的东西就全蹦没了,还得多给她买一份早点带着……前几年听她说起,她家里大的那个,也是一个样子,结果呢?她还对我抱怨赤佬让人不得安生……」

明诚带着笑意看孟韦出神,晨曦在安宁中缓缓爬上白墙,勾亮了墙上挂着的水墨画,画上的花卉重瓣摇曳,枝叶散漫,和梦里、和他行李里头戴着的印刷图样,都没有区別。

孟韦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明朗,抬起头来对明诚笑:「人活久了,难免把日子过得司空见惯,都忘了那种心里有个盼头,对新的一天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多没意思。」

明诚被那笑蒸得心里暖暖的,朗声道:「说得挺好。那么既然都起了,一起出门去吃早点?」

方孟韦带着笑的眼睛晶亮晶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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