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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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來放跟凱凱相關的各種東西。

【王凯水仙/双川】追媳妇和打麻将番外。天使之声。

*大家好,这里是边草无穷日暮的小分站,最近正想进行分流工作,除了未结的季然文以外,以后王凯水仙相关的文会发在这里,如不嫌弃的话请关注这边吧。

*私觉得范老板还是OOC,请多见谅。除了原初设定延续原文以外,其实可独立阅读,这是接在电影后的时间线。

*真的谢谢  @徽,首先是你催著要我给双川写点番外,其次也谢谢你和我讨论许多。


前文:(上)(下)




午后七时,唐教授準时自实验室收拾下班。

接通电话,那边一阵器具交碰的声音响过,范老板应声说这就下面了。

唐教授露出的笑容略有暖意,但是转瞬即逝,最近他常常沉思,不常开怀。

走下大堂楼梯,唐教授在双开大门前站定不动,歪著头望着西边的微光。

江北的夏季短暂,已经接近尾声,硕大的日影落尽,剩一丝黯淡的余暮,风吹起来,已经很凉了。

唐教授迟疑地拢了拢风衣对襟,好像有些艰难地挺起胸膛,走出大门。

转过车行通道,就是当日他和陈婧谈话的长椅,陈婧当然已经不在那里,现在那上头坐着一个背着江北第一实验中学书包的姑娘。

姑娘本来正读着手上的教科书,听到有人出来的声响,转过头来,她的眼神在落在唐教授身上那瞬凌厉起来,像一支系著绳索的利箭射中了目标,随着他亦步亦趋的移动,再没松开。

唐教授从姑娘的面前走过去,眼也不斜、步伐丝毫不乱。

姑娘的目光戳进他的肉里,唐教授就这么扯著肩膀、揹著箭伤,走出刑警学院的大门。



「今天也来了?」范老板扫一眼唐教授的脸色,明白了。

毕竟面馆里一天得见百多人,多少年的经验累积起来,喜的怒的、哀的乐的,范老板只需瞥一眼就门儿清。

「嗯。」唐教授沉默地接过面碗,慢条斯理吃他的打卤面。

「唐教授把她赶回去呗。天天这样阴魂不散跟著多碍事儿,怎么说她也不能把她妈的事儿怪在你身上啊。」范老板的店小二从小桌旁走过,不忿发言。

「你一个阿二啥时就从跑堂的改做军师了?去!」范老板一个眼刀甩过去,小二摀着重伤的肚子跑了。

閒杂人等清场,客人也慢慢散了,范老板忙完最后一阵歇了手,挪步过来亲自给唐教授斟上刚泡好的清茶。

「再过一阵子天要冷了。」茶水冲开一阵热气,唐教授喃喃自语。

「是啊,守门的,通关的,都不容易。」范老板眉眼低垂若有所思。

「真把她赶走了,让她七早八早回去她表叔表婶那里挤著看人脸色?」唐教授的脸色是硬的,口气是软的,捏著磁杯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吹在杯缘上的气却是轻的。

「唐教授面冷心热啊。」范老板轻轻叹口气,伸手去把那五只手指一一松开,与自己的交扣住:「不想逼她、也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陈晓欣今天也按著惯例,来到刑警学院的教学楼外坐着。

九月底,气温已经降了下来,来往的师生都已经换上冬衣,在寒风中行色匆匆。

再过半个月,就该开始下雪了。

裸著翻书的手被冷得有些抖,头顶的灯泡今晚似乎快壽终正寝,滋滋地一明一灭,书本上的课文看不清楚,像是第一次发现她在这里的时候,那个唐教授脸上的表情。

虽然背光而且模糊,但她直觉那是个歉疚的表情。

简短的劝她离开无用,唐教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此后每次打她面前走过,都当她如空气一般,不再和她有任何交流。

不和她交流不要紧,她也没打算和他交流,如果不是他把事实真相说了出来,妈妈也不会自己跑去自首,她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应该觉得歉疚,她只要让他一直別忘就好。

可唐教授究竟歉疚吗?

她不知道。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了,唐教授仍旧每天规律地七点下班,打她面前走过的时候抬头挺胸、步伐稳健,有时候她都觉得唐教授压根儿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她和妈妈的小公寓只是宇宙中的一颗碎石,偶然漂流到唐教授正义星球的伟大轨道上,交会时的碰撞把她们弹开他甚至不会有痛感,不知道老旧的小公寓里的美好回忆早就不堪撞击而四散分飞。

但是他又不像是真忘了她,她再傻也不会不知道,教授上下班哪里是这样,分秒不差,比报时钟还準,简直像是要天天站出来让她瞪到他一样。

可是今晚是破天荒头一次,都过了七点半,那个唐教授还没有出现。

陈晓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坐在这里,明天还有三门考试,她只复习完了一门,再等下去,就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往城外的公交车,室外的气温一直在下降,大衣挡不住冷风细细地往校服里钻,坐定不动只是让身体越来越冻。

可她总觉得,要是她先走了而没等到他,这场漫长的对抗,就是她输了。

教学楼的反方向有人踏着落叶沙沙而来,挡住了陈晓欣头顶上晦暗闪烁的灯光。

来人穿着灰绿色的长棉袍,高高站在陈晓欣面前,让她研究了半晌,才开口说话:「唐教授这几天出差去了,不在学校,你等不到他的。」

陈晓欣垮下肩膀,随即想起不愿示弱,又挺起背脊梁,抬高下巴:「你是谁?你想干嘛?你是唐川的谁?他叫你来的吗?」

那人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道:「我叫范川,唐教授的相好,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陈晓欣嗤溜嗤溜地吸着软滑的细白面条,带上来的汤汁溅到脸上,她正要去取纸巾拭溅上嘴角的汤汁,对面已经一张递过来。

接过纸巾,陈晓欣自觉地尴尬起来,低头拿筷子轻轻戳著碗里的水波蛋。蛋液从破口流出来,摊在汤面上一层暖暖的黄。

把剩余的蛋液都挤了出来,陈晓欣先吞了水波蛋的余骸,然后捧起面碗,把带着微甜蛋黄味道的的浓稠面汤唏哩呼噜一气喝了。

面汤飘起来的热气里仿佛掩映著一张温柔面孔,感觉很熟悉。

面吃完,蒸腾的热气散了,空气又慢慢冰冷下去,小面馆里人去楼空,惟剩小姑娘与老板之间静默无边。

陈晓欣偷眼看桌对面的范老板,他并未盯着她不放,也不尝试和她搭话,只是卷了一本书在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定她有无什么需求。范老板神态一派坦然,像已经做过这事儿无数回了,反倒是她自己坐立不安,屁股跟被仙人掌扎了一样。

想起自己刚被领走时还摆了一幅脸色,此时的陈晓欣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

她的肚子没她的人争气,方才范老板才说了一句,已经迫不及待地倒戈长唉了一声,等到面碗一落到桌上,投降更是叫得震天响。

范老板的面毕竟太香。

这样不战而败非常不光彩,陈晓欣实在想赶紧偃旗息鼓打道回府,可脑子里扎了根的家教指责她这样太不礼貌,内心斗争了一会儿,陈晓欣还是拎起面碗并筷子,走进空无一人的后厨,收拾善后。

收整出来,范老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套茶具,已经泡上了。

他面前摆得是两只杯子。

吃了人的气势矮一截,陈晓欣只得坐下,这晚上演变到这里,陈晓欣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还有甚么义正词严的台词好说。

范老板任姑娘不自在地扭来扭去半晌,方才出口缓颊:

「晚饭后喝茶清清嘴里的味道,是我的习惯,你也饮一点,身子暖著,等等就开车送妳回家。」



唐教授远行协助办案了两周,陈晓欣在范家面馆吃了十碗面。

一开始两天还是范老板亲自去捞的陈晓欣,回到面馆时候通常还有最后几拨客人,范老板给陈晓欣留了角落一小桌,自去后厨忙,也不问她喜好,一会儿迳自上面。面是天天不重样的,就是固定有一颗水波蛋。

等到生意都忙完,范老板会过来泡茶,两个人喝完一壺以后,范老板出门取车,这中间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是较劲呢,还是各自安生。

到第三天上,陈晓欣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问唐教授甚么时候回来。

范老板耸耸肩道: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数日子干嘛,似乎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问了没答案陈晓欣也就不再问,默默地把每天报到的地方改成了范家面馆。

既然没準信儿,每日在刑警学院前头站岗也没有意义,不如到范家面馆等最新消息。

既然须从面馆老板的口中知道最新消息,又欠了范家面馆的面钱,陈晓欣也就开始在范家面馆帮些忙。

头先是拎着自己的空面碗到后厨去时,和阿姨一起把剩下的锅碗洗了,隔天范老板说是后厨汤汤水水热锅热灶,多个孩子碍事,把她赶了出去,她就在前头送送面收收帐,没事了就回到角落的小桌子摊开课本习作,偶尔吹两首双簧管练习曲,范老板也不去管她。

等到生意都忙完,范老板还是坐下来泡壺茶,然后开车送陈晓欣回家。

慢慢地,在路上两个人也能简短地聊一聊了。



因为盘桓在范家面馆的时间多了,陈晓欣近来总是很晚才回到表婶家里。

踏进逼仄的小客厅时,电视正嗡嗡地响著,老旧的印象管电视画质带着噪声,看不大清楚里头究竟放着甚么。其实播放什么也不重要,表叔早就在沙发上歪著睡着了,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客厅茶几上还有未收的啤酒罐,陈晓欣去把它都了抱在怀里,穿过过道拿去厨房丟弃。

小浴室里头传出表婶和小表弟嬉闹的声音,小孩稚嫩的声音在啪啪的水花声中欢欣的尖叫著。表婶的声音低低的讨饶:妈妈要出门上班快迟到了,出门前还有很多事情呀,今天先这样好吗?

不管!要再玩一会儿!再一会儿!

表弟的声音瞬间转成哭腔,高了起来。

再下去的话陈晓欣没听清了,想来也是平常一般,无限的宠溺和妥协。

趁表弟还没进来就寝,陈晓欣赶紧进到他俩合用的房间里卸了书包,组好双簧管,摸到厨房拎起堆在一边的垃圾,又走出门去。

在集合区扔了垃圾,陈晓欣躲到老旧公寓楼的的背面,看看四下无人,她含进簧片,短短地试吹了几个音。

确定没有引起甚么骚动之后,陈晓欣放心大胆地运气吹了几回最后一次上课时老师教的练习曲。

简化过的莫札特不再有那些她驾驭不来的高难度技巧,却还保留着明快爽朗的曲调,乘着乐音的翅膀,仿佛可以飞上夜空,突破初冬厚重的云层,看见满天星光。

不过这样的时光也很短暂,吹了两三遍,夜更深也更冷了,漆黑的后巷总是让陈晓欣有些害怕,她护住自己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小心翼翼登楼回到小公寓。

表婶已经在门廊準备穿鞋出门,见到她进来,没有甚么特別的表情,也未打招呼,只是低声道:「下次要练习走远一些,三更半夜的,吵到人不好说话。」

陈晓欣顺从地应了声,脱掉鞋子。

临去之前,表婶又叮咛:「等小飞睡沉了再进去。」

陈晓欣望着面前已经暗下来的小公寓,这里没有甚么永远为她留着的一盏灯,深深的走道尽头一点光亮也没有。

她点点头。



唐教授才出公差回来,就听说最近范家面馆的面多了点洋味儿,感觉吃完了可以开口唱个歌剧甚么的。

很想见识一下洋气的范老板什么型甚么款,唐教授六点五十九分踏出实验室时,心情久违地有些期待。

转过车行通道没见到坐在长椅上的小姑娘,唐教授松了松略为紧绷的肩膀,不可觉地加快了脚步。

范老板办事的确雷厉风行。

不过这轻松期待的情绪只延续了五分钟,唐教授才踏进面馆一步,就被穿梭在小桌之间的身影惊得一顿,赶紧默默地退到门外去。

偷偷摸摸从员工出入口钻进后厨,向来优雅的唐教授狼狈地抹著汗,半蹲身子遮遮掩掩,挤到范老板身边。

不是说趁着机会把她劝退吗,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范老板笑得淡定:我是照您吩咐把她从刑警学院劝退了,至於她转移到甚么阵地,唐大教授难道也有指教?

被杀得措手不及的唐教授哑口无言。

时间缓缓推移,范老板已经把后厨都收拾干净,该出去泡茶了,临出后厨门前再问最后一次:真的不出去?

屈著身子当偷窥狂当了一晚上的唐教授被折腾的腰痠,疲惫地坐在厨房地板上,摇摇头。

她感觉挺自在的,我不想把这里也变成战场。

范老板喔了一声,抹了手準备离开。

喔对了,她刚刚有一个降E吹漏了气儿,应该是那把双簧管的哪个音键歪了一点,得修。

范老板翻了个白眼,撩起布帘子走出去。

布帘子遮著,前面的声音听不大清晰,只隐隐可闻范老板沉稳的声音在说:吹得挺好。



夜很深了,范家小院里门窗紧闭灯火俱熄,一片静谧。

红木床上两人交颈,厚棉被裹得严实,难以分辨究竟是谁的手臂揽著谁的肩,又是手臂环著谁的腰。

忽然一阵动静,一片漆黑里头,有人坐了起来。

稍稍扯开窗帘,月光从小院照进窗内,少了厚重的帘幕隔音,凜凜北风拍窗的声音就大了一些。

唐教授一个人遮不了满窗的月光,不一会儿,洩漏到身后的光亮,把范老板也叫醒了。

「你又做梦了。」

「嗯。」

在那个重复又重复的梦里,唐教授坐在黑暗里头,面前、身后,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与他对望,他想伸手抓住那双黑暗里的眼睛的主人,然而每每靠近,眼睛就消失了。

那是石泓的眼睛吧,他想,最后的见面,石泓已经很平静,非常苍老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他问他这道题难不难,他说太难了。

他本来想问他这些年他去了哪里,怎么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但是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或许那就是石泓的意图,毕竟他从来也未正面回答过他这个问题。

后来他也没有再去调查,光凭逻辑推理即可做出各种推断,他非常肯定那不会离事实太远,但是石泓不希望他知道的事情,他就不愿再去印证,那些遗憾、失落,留给他自己就好。

也或许是因为陈晓欣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从石泓和陈婧判刑确定入监服刑之后,陈晓欣开始準时的出现在刑警学院的长椅上,甚么也不做,也不打搅任何人,就是那样哀伤的、带着一丝埋怨地望着他,劝退完全没有效用。

本来他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耗费任何精力,直接让保安将她请走即可,但就在他想采取行动的那天,他在姑娘身上看到几块瘀青,那些瘀青都落在夏季的学生制服遮不住的地方,脸上、手臂上,像是罪恶的烙印。

随口问了一声罗淼,没想到他已经做了调查,结果不外乎那样,并不理想的中途家庭、犯罪者所受到的霸凌、排挤,陈晓欣被摘掉了学生乐团双簧管首席的头衔,被校方劝导暂时先休息一阵,本来的优等升学班也念不下去,被转到那种随性发展的班级去了。

江滨弃尸案的结局,没有任何一个人得到任何意义上的幸福和快乐,人生本就艰难,所谓赎罪以后就能够重新开始这种希望,在反覆遭受打击的孩子身上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掐灭。唐川望着公安局给他发的感谢状,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时常不可遏抑的想着,石泓在他们分別的那十几年中,也曾经遭受过多少风雨,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如果当年他有机会找到他,那怕只要帮上一点忙,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步田地。

如果今次他还是甚么都不做,陈雅欣是不是也会滑落到黑暗的深渊里头,再也找不到了。

可是他又能够做甚么?

不知道从甚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不大确定梦里的那双眼睛,究竟是属于石泓的,还是另一个年轻姑娘的。

论法,他毫无破绽,讲理,他自认站得住脚,可是说到情,半夜唐教授每每梦见那双眼睛安静的望着他,总是会醒过来,然后感觉无比的疲倦和沉重。

「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怨怪的也不是你。」范老板的声音沉在夜色里,听起来格外温柔。

「我知道。如果不是相信这是最正确的,也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我不会这么做。」唐教授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如果我不要那么聪明,不是刑警学院的教授,也许她真的可以在石泓的帮助下,有一个步向坦途的人生。」

也许是离开被窝太久,唐教授的声音感觉非常冷寂,轻轻地颤抖著。

「说你聪明谁信,这话这么傻。」范老板凑过来,安静地从背后环住唐教授,声音和体温一样轻暖:「不过没关系,反正你本来就比我傻一点。」

夜非常非常深了,黑暗可以吸纳所有不欲人知的情绪,再聪明再理性再睿智的天才,也可以容许他被情感淹没一阵。

唐教授安静了好一会儿,拍拍箍在他胸前的手:「你是比我聪明,她看起来好了许多,简直不知道你用甚么方法让她对你放下敌意的。」

背后的声音笑笑:「还不是靠收服你的老本事。」

唐教授低下头,轻轻抬起胸前的手吻了吻。



今天可以假装、明天可以假装,只要唐教授还是刑警学院的教授,总不能一直都在出差。同样的道理,今天不成战场、明天不成战场,只要唐教授还是范老板的相好,范家面馆里迟早要两军对垒。

还是择日不如撞日,晚来不如早来,唐教授第二天晚上正大光明从前门进店。

小姑娘抬头看到那个抬头挺胸的身影走进来,差点没洒了手上端着的面碗。

草草放下碗,小姑娘退踞角落,再也不肯离开一步,目光又像一支箭,扎在唐教授身上。

唐教授拣了面馆对角桌子,安静坐下,看起来若败军狼狈,只求固守城池。

范老板亲自出来上面,行走两军驳火线上,如入无人之境。

唐教授是大人了,且不去管他,范老板把面丟他面前,还去照顾小姑娘。

小姑娘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蹲踞在面馆一角,也不说话、也不动作,眼睛瞪红了,眨也不眨一下。范老板也不问许可,安静坐到长条椅上,把面碗推到姑娘面前,道:「你吃你的,咱不管他。」

眼见范老板倒戈过来站队,陈晓欣似乎比较放松了些,僵了一会儿,终于能低下头吃她的面。

陪坐了一会儿,范老板得去后厨收拾,临去前仔细叮咛:「甚么事也不必管,该做功课做功课、该练习练习,等等忙完了,我还照样送你回去。」

梳著马尾的光洁头顶微不可觉地点点头,有一滴什么落进洁白的汤水里头。



一转眼,从唐教授踏进有小姑娘跑堂的范家面馆那晚上,已经又是两星期过去,今年冬天冷,初雪已经提早下过,江北市蛰伏下去,做好忍耐漫长寒冬的準备。

这天雪下得大,过了晚饭点,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范家面馆里地龙开得很暖,厚帘幕遮去了门外的风和雪,一点寒意也进不来。范老板坐在陈晓欣的旁边,正在算帐,陈晓欣已经把功课做完,支著颊看他把算盘拨得哗啦啦响。

对于在一个现代社会中还有人用算盘管帐,陈晓欣一开始是表示过相当的惊讶的。不过在跑堂小哥「范老板就是个老派人」的总结之下,环顾看看装潢古色古香的小面馆、再想想范老板每天长棉袄、绅士帽、非手巾不用、非功夫茶不喝的习惯,又觉得非常合理,老祖宗怎么说也是拿着算盘管了五千年的江山嘛,谁说在现代算帐不能用算盘呢。

这么想想,就觉得范家面馆后头那台环保省油的油电车才应该是最跳tone的配件。

这厢范老板对完帐收拢帐本,抬头见到陈晓欣对着他发呆,不由失笑,伸手拍拍她的头道:「久等了,这就送你回去。」说着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对角线上就有人也跟著站起来。

这么多日过去,陈晓欣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困居墙角,面还是在吃,忙还是得帮,她很快就回复跑堂小妹的工作,只是绝不往西北角上凑近一步。范老板知道她心里还是芥蒂颇深,毕竟客人散了之后只剩自家人,唐教授每一动静,陈晓欣还是不免面色一僵。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后面取车吧。」

范老板拎起小姑娘的乐器盒子正要走,陈晓欣忽然扯住范老板棉袍袖子。

范老板也不动静,等她说话。

「……他怎么办?」

「当然是自己走回家去。」

「天气很冷。」

「他是大人了,来去自愿。」

「你们难道不是一起住的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

「你的钥匙串上明明只有车钥匙。」

「那又如何?」

「……让他一起上车吧。」

「你确定?」

「……嗯。」



范老板回头朝唐教授拋出一个微笑,点点头。

唐教授觉得那一朵木兰花开,芝兰香气熏得人有点想落泪。



有了一个转变的契机,唐教授和小姑娘的关系进展得就稍微顺利了一些。

两人嘛还是佔著两桌子,大致上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不变,不过小姑娘偶尔会越界去大教授那里问几个物理习题,大教授偶尔也会坐到近处听小姑娘吹一嘴双簧管。

堪称祥和的气氛里,日子很快到了年尾,江北市基於历史因缘,不把耶诞节当一个商机,而是虔诚地庆祝耶稣诞生的人口很多,平安祥和的节日气氛也比一般城市浓些。

当然,茫茫大雪也是帮助创造浸入式体验的重要因素之一。

今年的耶诞节,范家面馆跟往年不大一样,十二月初,店里门口居然立起了一棵耶诞树,高高低低的吊饰看起来颇动真格,范家面馆的老客人私下疯传,范老板可能哪根神经不对了,如果赶明天见到他在头上戴了会闪灯的麋鹿角,千万保持镇定。

幸好要让大家集体崩溃的事件没有发生,范老板还是很老派、很正规,日日招呼客人依旧是长棉袄,白汗巾,范家面馆的菜单也照旧,没什么耶诞招牌浓情套餐之类的脱序演出,大家伙日子久了也就习惯,范老板宣布耶诞夜这天晚上关店以后要去做慈善活动之后,耶诞树下甚至真的堆起了包装精美的礼物山。

陈晓欣经过那棵和她等身高的耶诞树,歪头看了看,调整了几个掛饰的位置,然后把树下的礼物收拾整齐,不要挡到进门的路。

耶诞夜还来吃面馆的人少了,范老板提早打烊,说是既然是平安夜,大家一起坐下来吃碗面。

陈晓欣端坐小桌前,望着后厨的目光略带期待,范老板的花样层出不穷,她很好奇今晚究竟会端出甚么高招。

端上桌是三碗红汤,面碗里头窝著一团弯弯扭扭像小虫的方便面条,旁边围绕着蔬菜、肉片,还有一些搞不清楚甚么东西的沉在汤里头,水上面还是顶著一包水波蛋,冒著韩式的香气。

陈晓欣拿筷子掏了口面出来,又用汤匙去捞了汤底下的配料上来,堆在一起,吞了下去。

面馆安静了一会儿,渐渐响起姑娘的啜泣声。

范老板和唐教授静静坐在小姑娘旁边,默默递纸巾。

等了半天,小姑娘的哭声总算慢慢转成低低啜泣,然后停了下来。

擦擦哭花了的脸,陈晓欣回复镇定,低声问:「这面是你做的?」

她问的是唐教授。

唐教授有点讶异:「怎么知道?」

明明是范老板全程监工的,怎么说也应该可以达到八九成的水準吧。

「完全没有他的手艺。肉片老了,汤有焦味,面还煮糊了。」

范老板哈哈大笑,唐教授一瞬间很想把范老板拎起来一块儿走人,苦心被当驴肝肺了这是。

「但是……谢谢。」

这还差不多,稍微被挽尊的唐教授重新坐正。

「你们去探望过妈妈了?」

范老板懒懒一指:「我哪有时间,他去的。」

唐教授转头去看圣诞树,拒绝参与这个话题。

小姑娘哽了半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唐教授的侧脸道:「谢谢你,以前每次我念书到很晚,肚子饿了,最喜欢吃……」

唐教授举手挡住她:「我知道。」

话题被挡,小姑娘再接再厉,立志把话能说多少说多少:「对不起,我知道我给你造成很多麻烦,这一切跟你没有关系……」话说到这里,又被拦住。

「不要紧。」唐教授脖子侧边的筋动了动,似乎在忍耐些甚么。

想说甚么都说不了,陈晓欣一时有点不知所措,眼泪硬生生被拦在眼眶里,僵在桌前一动也不动。

唐教授好像没察觉气氛僵住,兀自盯着圣诞树,也不接话。

还是范老板出来打圆场:「都快点吃吧,吃完了要去分礼物,晚了打搅人睡觉。」

还在对峙的两个人好像一时还没办法从僵持中恢复正常,没人动作。

范老板耸耸肩,自己挑起面:「你们不吃,我可是饿了。」

见吃了好几口,石化的两人还是没动静,范老板终于受不了,狠劲一拍桌子,把桌上面碗都震得一跳:「再不吃!等一下我自个儿去,你们谁也別跟。」

「唉別!」

「唉別!」



江畔桥底的走廊区通常入夜之后就成了流浪汉的王国,但是适逢节日又是周末,此刻还聚集著好些情侣,冒著大雪和刺骨的寒风在栏杆旁两相依偎,大概是追求一种绝境中我们也有彼此的浪漫感吧。

流浪汉们可就现实许多,各个都在準备睡前的御寒措施,虽然走廊这里有些许遮蔽,终究还是暴露在户外,要是不把自己的小城池给堵好了,明天早上起来就等着成为一条冰棍。

不过数尺距离,生活的温馨和艰难像是隔着一个天一个地。

远处走来两大男人一小女孩,各个手上都捧著一大落盒子,

本来以为大概是两长辈带着一满载而归的孩子,没想到三人走到近处,把那三大落礼物盒子搁在地上,便开始四处派发礼物。

这下窝在墙边的流浪汉们都醒了,乐了,

拆开礼盒一看,大多是些简易的炊具、食物罐头,也有一人一件蔽寒的防风外套,总之都是很实用的东西。一个头发蓬乱的老和露出一口缺牙,冲他面前穿着正经三件西装、笔挺大衣的高瘦男人感激的笑:「小伙子,谢谢你们啊。」

男人握了握他的手,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是姑娘的主意,要谢得谢她。」

旁边的中年女人听到了,冲在另一边派发最后几样礼物的姑娘大喊:「谢谢你啊姑娘,长得真漂亮,是天使吧?」

这么说了一句,那边的流浪汉们也纷纷应和,齐上前去把姑娘给围住,轮流要和她握手。

姑娘的眼中仿佛有晶莹的水光闪烁,但是她忍住了,认真地和每个人握了手。

穿着长棉袄的男人走到姑娘身边,问道:「你不是还有样礼物想要送?」

那是,姑娘应了一声,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小盒子,打开来组装成一只黑漆通透的乐器。

「想给大家演奏一首莫札特的曲子,吹得不好,请大家指教。」

这下不只流浪汉,连一边腻歪的情侣都吆和了。一阵欢乐的喧嚣声中,姑娘一声小小的「对不起」一下便被风吹散了。

动了动冻得有点发僵的手,姑娘含住簧片试吹了几个音,等到音色温润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吹奏。



大桥底下居然传出阵阵悠扬的古典乐音,这可少见,桥顶上几辆路过的私家车和行人听到了,纷纷停下凑近了聆听。江边的寒风刮过一阵一阵,灵动的音符仿佛乘着夜风腾飞而起,越升越高 ,不知道传去了哪里。

唐教授和范老板站在人堆的最后面,远望小姑娘神情羞涩而认真,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不愿意停下,应著要求吹过一首又一首。

那不是什么绝妙的演奏,甚至因为寒冷而时有颤抖破音,但是唐教授今晚也愿意让他的耳朵历练一把,当个小姑娘的忠实听众。

身边的范老板轻轻地抖了一下,唐教授注意到了,取下自己的围巾帮他加固,严严实实,差不多要把范老板裹成一颗粽子。

「她看起来心情疏散许多。」唐教授的口气明显也轻松了些。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改变不了,石泓是,她也是。可只要未来在那,没有甚么过不去的,我相信她总会找到出路。」范老板难得多话,紧紧握住唐教授的手,「这回她有人关心,一切会好的,你要放过自己。」

唐教授把交握的手收进大衣的口袋里头,凑过去蹭了蹭冰粽子。

「谢谢你。」

如果不是范老板居中折冲,这一步田地不知道要何时才走得到,於小姑娘是,於他而言又何尝不是。

「空口白话谢有什么意思,我的耶诞礼物呢?」范老板翻过空著的那只手,伸到唐教授面前。

「喔,倒不知道范老板老派人,也兴过这种商人的节日。」

「没準备就没準备吧,顾甚么左右言甚么他。」范老板略翻了个白眼,正要把手收回去,给唐教授抓住了,就著手心轻轻吻了一下。

「真没诚意,这样就想打发人。」范老板撇撇嘴,慢条斯理把手心凑到自己唇上碰了碰,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下一刻,范老板被唐教授搂进怀里。

「还真是没準备,只好回家任罚,范老板爱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我。」

范老板还想嘟囔这礼物简直不能算是礼物,冰冷的双唇已经被另一双唇给吻得严严实实。

「怎么那么冻,得好好给蹭暖了。」亲吻的间隙,唐教授的声音又沉又懒,带着某种奇妙的热度,「天晚了,得去跟她说別打搅人家準备入睡,赶紧走了。」

「要说你自己去说,我忙着。」范老板正在努力给自己的双唇加温,确实很忙。


那……还是让姑娘吹个尽兴吧。

唐教授默默地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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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小姑娘能幸福,也希望走进白光里头的教授能够慢慢放下他心中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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