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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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來放跟凱凱相關的各種東西。

【诚韦】但愿人长久(三)

*现实向,老年诚韦(相信我,我是为了让他们HE才写的)

*开头引得是歌,可以点歌名来听。

*一不小心写太长啦!

*前文:

【诚韦】但愿人长久(二)

【诚韦】但愿人长久(一)




Today I may nothave a thing at all

Except for just adream or two

But I've got lotsof plans for tomorrow

And all mytomorrows belong to you

                             ~All My Tomorrows~


一顿丰盛地道的家乡菜吃完,明诚真是觉得撑了。

眼见残羹碗盘都收拾干净,明诚便提议出门散步消食。既然明诚如此说,孟韦便自告奋勇,说要带明诚去看看维港夜色,两人即知即行,自后巷拐出了小街。

夜渐渐深了,狭小的坡街上大多数的店舖都已经歇下,只剩几家零星的食肆还做着晚放工人群的生意,骑楼底下倒是有三三两两个人拉了凳子聚著聊天,或者围了活动的茶桌子泡功夫茶。明诚自他们身边走过,只听得抑扬顿挫的粤语热火朝天地滚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市井烟火被閒散的步伐一路穿针引线,方孟韦低声指认诸多地标,这里是杂货舖、早上在那里买斋肠云云,一幅浮世绣卷便在明诚脑海里缓缓织就。

本以为这晚上会一迳如此閒适安然,却没有料到,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因为方医生成了如明星出街一样热闹哄哄的一段路。

这不,才转过街角,眼见一间家电行里头一个苗条女人拎出一包瓜子走出来,见到方孟韦,一把拉住他热情招呼:「方医生长远勿见!侬最近好伐?」

「蛮好蛮好,小宁好伐?」方孟韦被拦住了,也就笑着点头。

「才蛮好,才蛮好。」女人把手里那包瓜子扔给一边泡茶的男人,转过头网楼里头喊:「Nancy,Robert下来,方医生来额!」

头顶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方孟韦转头给明诚介绍,这是徐太太,家里的彩电就是在他们家买的;这是明先生,上海来的老哥哥。

徐太太就笑得更热情了,絮絮叨叨地对这老乡夸方医生仁心医德,几次半夜给她家小宁开门看发烧的事情,明诚笑着点头,同她说方老弟年轻的时候便是心地好的。

正说着话,楼道里下来一个水灵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对她妈说阿哥伊吃过晚饭就出去了,徐太太一阵猢狲精的骂咧,转回头却又堆回了笑脸,问方孟韦彩电好不好看,又说店里新进了收录机,双匣的,还能对录,说着说是风就是雨地便让小姑娘去里头拿一台出来,让方医生带回去试试,方孟韦哪里愿收,拼命地摇手,胡乱地找了借口带明诚赶紧走开。

背后徐太太还喊着改明天让小宁送过去诊所的声音,方孟韦的耳际微微泛著红,尽量使自己加快的脚步显得自然,一边低声对明诚说这街坊就是太热情了。

明诚但笑不语,耳朵里已经又听到街对面喊着「方医生」的声音了。


也不知道介绍了几回明先生,又推拒了多少样塞到手里的「小意思」,明诚和方孟韦两人总算是来到了港边的步道上。方孟韦靠到护栏上,垮下肩膀吁了口长气,竟有点历劫归来的气氛。

「太久没在晚上出来散步了……都忘了还有这些事情,总是推拒也不可能,收了又不好意思……」方孟韦扶著额,神情赧然,倒像是自己做了甚么亏心事一样。

明诚微笑:「方医生妙手仁心,何必不好意思。」

按照刚才所见所闻,孟韦大概是看顾著这几条街上所有街坊的孩子长大的了,半夜开门看诊不知几何,也不晓得免过多少贫穷人家的门诊费了,几句夸讚还是很当得起的。

「那不是应该的嘛……」方孟韦被明诚夸了一句,好像更不好意思了,只是盯着眼前的夜色,不敢转过头来,声音也略有窘迫。

明诚一肘撑在护栏上,侧过脸去看方孟韦:「不过以前倒没有想过你会往医生这路上走。」

方孟韦想了想,道:「那时候南下的路上,看了太多……觉得挺无力的。后来到了这里,爹让我不要往台湾去,就在这里把书读了……就想着考个医科。」

明诚点点头,心想方步亭确实是少见的清醒人,若是当时把方孟韦招回身边,只怕后来也得跟著早早地秋后结帐了……不过这样伤心的事情自然是不要随意在方孟韦面前提起,因此他只是说:「我们这代人吧,总想着救国救民,若是说到救民,做医生是最踏实的了。」

昏暗的路灯下,方孟韦的侧脸被夜色笼去大半,他仿佛是笑了笑,轻声道:「国已不国,家也无复为家,那几年也亏得学业和实习忙碌,要不然大哥失踪,爹被国安局日夜监视著,我一个人在这里,真是要疯了……」

这些事情,当年方孟韦在信中提过,虽然只有略略几笔,明诚自然是能明白那鱼雁载不动的是什么,只是此时人就在面前,方孟韦仍是不露出什么伤心的神色,明诚见著,心中尖锐地抽疼起来。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往孟韦身边靠过去,伸出手覆在孟韦抓在护栏上的手上,五指收拢,实实地包裹住了手心里的一片微凉。

切肤之痛,岂是什么言语能够安慰的,可万幸他还有机会做这多年前在远方就想做的事情。

手心里的手掌陡然抓紧了护栏,方孟韦低下头去,压抑著似地缓慢吸吐,声音轻轻发抖:「幸好……幸好明诚哥还留下了……」

夜里维港的海黑沉沉的,也看不出有多深,潮汐压抑著风雷一般的声音,将倒映的灯火和孟韦的声音都撕得碎碎的,再一波波扔到码头上,落到二人脚边。

往事一霎那湧上心头,烈日的曝晒下,怒涛一般此起彼伏的声音自台子底下和热浪一起扑上来、还有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长夜,杂乱的画面在脑中来去横陈,终于定格在烧去一半的瓦楞纸片上寸寸染开的金色朝霞。

明诚觉得胸口鼓涨得喘不过气来,手不由得也收紧了,声音发颤:「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孟韦目光盈然,急急呼吸着,显是心中也是起伏震荡,可他只是痴痴地望定明诚,除了唤一句「明诚哥……」以外,什么也没有说。

好半晌,两人气息慢慢地平静下来,明诚把攫得太紧的手松开了些,侧过头连连呼吸,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有些断续,总算能够成句:

「其实这事我一直掛在心上,只是信上总不是太方便提……当年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那枚兰倚秋菊的商标,我一看就认出来了……可是那时候一切机关运作几乎都瘫痪了,信息出入都难如登天,你是怎么……」

孟韦摇了摇头:「却不是我找到得你……说起来,倒还是是明诚哥种的善因,当年离开上海时给我的那一小盒子,起了大作用……」话声轻轻,倒似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那一小盒澄金足两的救命钱,明诚还有印象,脑子里仔细转一圈,便想起来了。

临到大厦崩颓之时,私底下来求门路找飞机船票的算不来有多少,离別前夜,他又到小弄堂里找孟韦,把一小个铁盒子交给他。

方孟韦当时是变了脸色要辞的,也说了父亲已準备好旅费和暂居香港的用支,路上太多钱财傍身也是危险。最后他说了什么?大概是「让明诚哥放心」之类的话吧。

不是没有想过拿着这些腌臜钱去给孟韦算是几个意思,毕竟他怎会不能猜测这些东西的来路,但又想,越是这样的钱,越是要用在干净地方,才不亏一分一毫得来不易呢,这多少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然后终究讪笑自己,钱就是钱,哪里来这么多计较,一边收拾点算起来。

可原来又被孟韦洒出去了吗?这不可能……

「当年情况那么混乱,哪里有什么门路可以钻营得出来的……」倘若竟真的有,那绝不是一盒黄鱼能够做到的事情,孟韦不知道往里头贴了多少身家……想到此处,明诚牙关都咬紧了,却也不知道追问出这些又能怎么样,今非昔比,他又还有什么能够报还的。

方孟韦见明诚脸色一瞬变了,不知道是哪里让他不高兴,赶紧要澄清:「不是不是,虽说是用了当年你给的钱,却不是用来买门路的,都是投在那些药品上了。」他笑笑,露出一点无措地讨好的表情:「说起来,当初放进去的资本,到今天大约还生了点利息吧,原想着不急,但既然明诚哥提了,要不过两天就带你到公司去看看?」

明诚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大概是让孟韦误会了,忙缓下脸色:「我不是要去计较那些,也不是要指摘你……我谢你还来不及,就是……唉,原来给你那些,是为了保命安生的,你怎么就……」说到这里,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前半生那伶俐的口舌,老来反而好像都丟失了一样,要说怪他吗?那绝对不是的……

街灯打着闪,底下孟韦的表情也跟著时明时暗,他的眼帘垂下,落在脸上睫毛的扇影搧了又搧,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明诚,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确实是这么用的。」

这是保了谁的命,安了谁的生……

明诚觉得心口一阵麻,电流一样往两臂一路传下去,终究难以忍耐,伸出手把方孟韦揽进怀里。

拥抱的力道挺大,时间却很短,至明诚放开手前,只够方孟韦听到耳边的一句「这个傻子」。

可又短得让方孟韦觉得,好像这一生就这样经过了。


回程路上,街面上让孟韦窘迫的场面虽然还有,总算没那么惊心动魄了。或许因为时间已晚,这路上和孟韦搭话聊天的,倒有大半是排挡的摊主和宵夜间的厨师跑堂一类。

经过转角搭著雨棚的小面摊时,孟韦似乎又遇到了熟人,简短介绍过之后和明诚告个罪,便坐下和对方聊了起来。刚才一路上若是遇到说得粤语的,孟韦总会充当翻译,但此时他们话说得挺快,明诚也无意让孟韦还要分心来照顾他,他自己就一旁自在坐着。

不能说是没有惊讶的,一直以来对孟韦的印象,都是那个家教森严,干净得不知道怎么沾染尘埃的青年,当年进夜总会让舞小姐的坎肩娇俏地扫过一把都会本能地闪开,何曾想见如今在油烟浊气中穿梭自如,和贩夫走卒都能相谈甚欢的样子。

倒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沧海桑田了。

一边想着,孟韦和那中年男人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两人的注意力都转过来明诚这里。

那男人看着比孟韦不小几岁,面相上虽然收敛著,还是能看出打杀过的戾气,再看周边两三桌上年轻人众星拱月的排场,明诚便知道是江湖上的人,但孟韦和他说话的样子,明显是这晚上散步过来最轻松自在的,虽然在男人的手下面前是维持著客气的态度,仔细看起来,竟是那男人言谈中对孟韦更尊重一些的样子。

「明阿生,今晚食摊档唔好意思话招待,搵日再请你去酒楼接风,我先敬你一盃。」男人目光扫了一圈小桌面上的残肴,一手扶著杯底,对明诚抬起自己的玻璃杯,黄澄澄的酒液在杯中晃著。

孟韦凑到明诚身边低声替他翻译:「阿樑说今晚没什么招待的,改天再请明诚哥你上酒楼。」说着伸手要去拿早先推到明诚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暗着啦,我邓佢饮这一盃啩。」

明诚抬手挡了,拿起杯子,和男人对了一下:「谢谢你关照孟韦。」


回小唐楼的路上,孟韦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明诚哥怎么就觉得是阿樑关照我了。」

明诚装傻:「开门做事总免不了有些纠纷,难道不是他给你解决麻烦?」

「谁解决谁的麻烦多还算不清呢。」孟韦哼了一声:「他二十多岁那会儿,三天两头抄刀子抡拳头,一不留神就伤痕累累,不敢光明正大进ER就来找我,不知道帮他在他哥面前遮掩多少次了……喔,他二哥是我医学院的学长,从Residence的时候就挺照顾我的。」

明诚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就更要谢谢他们了。」

低沉的声音,像是春末柔软的夜风,温柔地拂过耳稍发根。

后知后觉地思想起说话背后亲近的位置,孟韦低下头,脸上慢慢漾起一丝笑意。

两人安静地沿上坡行了好一会儿,孟韦终于又开口:「其实后来也是靠得邓学长的帮忙,当年寻找明诚哥的事情才能顺利进行的。」

明诚想了想孟韦的前言后语,觉得大致好像可以拼凑出一些当时过程的轮廓,却又不全然想得明白。这一晚上过来,他算是感觉得出,孟韦并不特別兴提当年是如何在动乱之中找到自己的事情,他不自居功,也不欲表功,只是流露出一种「人找著了足矣」的安然。

孟韦没有意思提,明诚自也不会强逼,但是该见的人自然是要见一见的。

不单只为知道真相,也想知道他未曾得见的这数十年,孟韦是如何走来的。

於是便认真道:「市井中最是臥虎藏龙,改天必得好好见见。」

明亮的月光撒落到灰白的人行道上,蜿蜒委地,一路流淌,明成慢了小半步,跟随在方孟韦侧身后,缓步逆流而上。


被那明亮的月光晒过一回,回到小唐楼的两人,身上都沁了一层薄汗,孟韦让著明诚先去淋浴洗漱,明诚也不推辞,拎起换洗的衣物进浴室。

小浴间算不得宽敞,但是整理得简单清爽,洗漱台旁边一横架上挤挤挨挨两条纱质揩面巾,门背上两掛钩各拎着一条毛巾,两个掛勾中间,有一个比周围门板颜色浅淡的椭圆形印子,不过本来钻在上头的东西已经卸了下来,只剩下泛白印子中心一个圆形小洞,安静无言,不仔细的话估计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明诚自然不是那个大意的,前半生的训练早就成了本能,多少年了也落不下来,他的五感总是张开的,攫取周遭源源不绝的讯息。

比方那昭示著主人默默地想把他纳入生活的泛白印子,或者浴间里浅淡的,方孟韦的气味。

也不是什么萃取的香精味道,明诚知道方孟韦就算是做高官公子时都是不用古龙水的,但他身上自有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此时或许还混入了一丝客厅那一斛兰花的气味。孤枝的兰花,香气是有的,但是不霸道呛鼻,亦不甜腻中人,就是那一点节制自矜,隐身在清洁洗漱用品的日常气味当中。

明诚觉得自己身躯在那幽微的气味当中细细发紧了一阵,又慢慢地松了开来。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能经得住世事变迁的。


方孟韦手脚挺快,明诚不过收拾完行李,坐下来吹干湿发,等吹风声音息下来时,方孟韦已经换了睡衣、捧著杯水,立在房门口了。

明诚接过水,方孟韦往房中四处打量一番,又问:「还有缺什么不?」

夜深了,洗漱过后人也沉静下来,方孟韦的声音比稍早更沉了一些,响在静夜中也不觉得突兀。

明诚摇摇头:「很周到了,你別忙。」说着起身到床边,把柜头摆著的礼盒递给方孟韦:「就是一点傍手。」

方孟韦看着礼盒面上透明纸窗里层叠斜放着的金黄圆饼,忍不住露出微笑:「将军坊的黄油曲奇?」

明诚忽然就觉得一阵窘意:「別的东西也不方便带,你要是不吃这些东西,分给诊所里来看诊的孩子也还可以的。」其实现在城市里头风行什么礼品他也不甚清楚了,赴机场的时间赶,他只得去买了自己第一样想到的东西。

方孟韦偏头想了想,把礼盒收到了身后,自明诚的角度看去,方孟韦的样子便像个好学生那样揹著手站著,把那盒曲奇藏得连角都不露出一点:「现在的孩子喜欢花俏的糖果多点,这样老派的好东西,给他们也不明白的。」

明诚那里已经露出了然的一丝笑意,方孟韦见状,嘴角也挑了起来,有些赧然。

笑意渐歇,明诚瞇起眼,遮了一个呵欠。

方孟韦就有些歉意:「一时不注意就拖得这么晚,也该让明诚哥休息了……」他想了想,又叮嘱道:「我房门开着,夜里头缺什么就喊我。」

「快去睡吧,方医生。」明诚无奈地朝他摆手,目送温润的米白色身形顺意地转过身去。

走了两步,方孟韦却又转过头来,眼神依依地落在明诚身上。

那眼神清澈澄皎,仿佛別无他念,却又似寄有千言万语,明诚不避不让,安静地忍下体内一阵密紧紧的麻痺感,悠长地吁出一口气。

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地泛上一点水汽,方孟韦眨了眨眼,低声道:

「明诚哥,能再见面,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或许是因为睡前这一件小事,又或者是因为恍如隔世的重逢,在港的的一个夜里,明诚居然梦到了桩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九二八年末,方步亭应国民政府之邀返国任职上海中央银行,才落了户,官舍也未及收拾停当,已开始拜会沪上贤达,这一忙碌便跨了新年,眼见到了旧历年下。大姐一贯喜欢家里热闹,趁着新春喜气,把方步亭全家邀至家中便饭,明家堂哥也一并请来见面。

方家大公子是美式作风,上身穿得是浆得干净洁白的衬衫,配得却是腰间打折方便活动的哔叽裤,深蓝色法兰绒猎装外套进了门就脱下搭在手上,眼睛像鹰,炯炯巡视新地面。

其实若叙长幼,明台还是比方孟敖大上一些的,然而一贯娇养著的小少爷可没见过英气勃勃,飞越了整片大洋的小鹰,亮着眼睛像只傻气的小动物,乐呵著往猛禽的喙下凑,迫不及待把方孟敖拉去楼上,进贡他全副收藏。

主客自然是由大哥大姐和明堂堂兄一起招待,大姐看裹在襁褓之中的囡囡心里疼爱,温声逗弄,阿香泡上茶来,正好让明堂明楼和方主任在沙发落座。

眼见所有人各归各所,明诚见方家二公子和同来的保姆还站在门边,自然是主动朝他们走过去。

不同于他哥哥,方孟韦穿得是一身齐整的小西装,系著小领结,此刻正扬起脸,安静地抬头四望明家大宅。他也不要保姆牵着,只是两条小手臂揹在身后,小小年纪,乍看却已经是很有教养的样子。

偏偏明诚就著斜走过去的角度,见到小公子的手指,悄悄地攒紧了西裤后腿上的烫线。

明诚那已经沉稳下来的声线就放软了,展开一个笑容向方孟韦打招呼,保姆攒逗一下,方孟韦便细声地喊他:「明诚哥哥。」

既然叫了人,明诚便自告奋勇地担下照顾方孟韦的责任,让保姆自去照顾方太太手中囡囡。

明诚对方孟韦说带他四处看看,小公子似是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伸出手来让明诚牵住。

大宅里逛了一圈,明诚看方孟韦既没有奔著明台和方孟敖去的意思,便把他带去自己房间里照顾。

进了房间不久,阿香便快手快脚地把给小公子的点心送来了,明诚见方孟韦端正地坐在明诚的书桌边上,很拘谨的样子,越发笑得温和,自伸手从骨瓷盘子中捻了一块黄油饼干,望旁边杯子里沾了牛奶,轻轻甩了甩沥干,递到方孟韦手里。

方孟韦接了点心,却不下嘴,只是低下眼神去,看看盘子里的饼干,又看看明诚,细声迟疑地喊了他一声「明诚哥哥……」

明诚早不爱吃这样奶气味重的点心了,但见方孟韦这样,还是伸手也拿了一块,当著方孟韦面咬了,方孟韦看着明诚下口,总算自己也低下头,斯斯文文地啮了一口饼干。

两人这样对坐分食,明诚有意逗著方孟韦开口,便捡著一些简单有趣的问题问他,他问一句,小公子答一句,几轮问话下来,明诚便发现,比起应该已经上了几年美国学校的方孟敖,孟韦的中文说得倒还好一些,既不兴中英夹杂,发音也很準,以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而言,语汇和表达能力都已是很好的了。

只不过比起说话表达自我,这孩子显是更习於以眼睛耳朵观察周边的。

明诚想,这点倒是和他很相似。

便如此时,方孟韦正仔细地审视立在桌上的一台吊笔架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小心地洩漏一丝好奇。

探问之下明诚才知道,方孟韦是没有见过笔墨纸砚的。

细想也不奇怪,方步亭在美教授的是经济学,书写估计都是以钢笔居多,方孟韦大概不仅是书法用具从没有摸过,连水墨字画也没见过几幅吧。

明诚便笑着抽了一旁的宣纸摊开,研墨蘸了,写上大大的「方孟韦」三字。

方孟韦盯着纸上三个墨黑大字,想了想,终于自进到房间里来以后第一次主动和明诚说话:

「哥哥……画我的名字?」

明诚正想纠正他的用字,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方孟韦这话说得也挺具象,托笔、悬肘、转腕这些动作,搭配上飞扬的墨迹,在没见过的孩子眼中,与其说是字,毋宁更像是画吧。

细想起来,字画字画,确然是好字如画,几年前他开始学水墨画,自此墨字上难免也带了画意,教书先生总说他的字不像大哥的板正精工,遂意曲腕,三分像写,倒是有七分像画。

分明是童言童语,一下听着却觉得有什么深意的样子,明诚心中失笑,想着自己大概是太久没和小孩说话了。

此中细节自然是不必与小公子深究,明诚笑着撤了字纸换过一张,想了想,快手勾勒,一朵重瓣的秋菊转眼便在笔下舒张开来:「这才是画画。」

方孟韦盯着那朵仿佛在纸上摇曳的菊花,眼中若有彩蝶破茧而出,停在唇边一朵半开的笑上。

看了半晌,方孟韦抬起头问明诚:「哥哥,再画一个?」

小孩的眼睛纯净清澈,若有所求又不敢耍赖的神态都倒映在眼哩,明诚挺心软,自然无所不应,他想了想,有心展现一下不同的技法,便蘸了墨,悬著手腕拖曳笔锋,在菊花的一边撇出一束枝叶漫散的兰草。

或许是姿态潇洒,兰叶又劲长飘逸,孟韦的小嘴圈成了惊叹的圆形,忍不住凑到桌前,伸出指头跟著兰叶的走势,细细描了过去。

明诚赶紧去拦:「唉,这墨还没干透……」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方孟韦被明成捻起来的手指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淡墨。

孟韦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层灰渍,明诚见他愣愣的样子,觉得实在有趣,拿过手帕替他清了,笑道:「我教你画吧?」


那日方家离开以前,明台已和方孟敖热络如亲,被方孟敖揽著肩膀安慰离情的男孩儿,圆墩墩的脸上都是不舍,朝着方孟敖胡喊着「孟敖哥哥」,一边把心爱的朱古力糖都倒出来上贡,一边嘟著小嘴说孟敖哥哥再来带我开飞机,惹得大人一阵笑,也不及纠正他了。

方孟韦又回复了那规规矩矩的样子,没像他哥哥那样和玩伴亲近,半垂著眼睛也不乱瞟,只是用没被保姆牵着的手仔细抓着一瘦卷细麻绳扎好的宣纸。

方太太见他一迳沉默,细声提醒他,孟韦便用正经的口气低声说了句谢谢明诚哥哥。

明诚想了想,自口袋里掏出小速记本,迅速抄了明家的电话号码,蹲下身子,塞进他方孟韦手里,叮嘱他若是什么时候想来玩,就让保姆打电话,他可以带他看看大姐的字画收藏,也可以再教他画画。

平视时目光交会,明诚总算看清楚了方孟韦眼中一抹带着水汽的依依不舍,他想,若不是他留上了意,夹在张扬的哥哥和需要照顾的妹妹中间,大概真不会有人特別想到吧,这么想着,就刻意伸出手,把方孟韦的小手像刚刚一样拉在手心里头,温声道:「拉勾。」

方孟韦眨了眨眼,点了一下头。


明诚醒来的时候,天才擦亮,四下静谧当中,仿佛有一阵阵细小的声响。明诚套了拖鞋,轻手轻脚的自房间里走出来。

小唐楼里夜色尚未褪尽,空气里一缕细微的花香浮动着,像一场半醒的梦。

沉静的阴影当中,一个人影立在客厅的立柜前面,拎着小水瓶,在给那盆兰花喷水。

听见脚步声,方孟韦转过头来。

「吵醒你了?」方孟韦声音轻轻地,压抑著不想惊扰什么的样子。

明诚摇头:「睡得挺好,只是我睡不长而已。怎么这么早起?」

他那是因为上了年纪,孟韦这是怎么了?

方孟韦的脸背着光,看不大清楚,明诚只看得见他低下头,手里抽了抽喷水瓶的拉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憋著的一口气忽然松了一样,噗哧一声:「平阳上小学那会儿,每次学校组织了要校外教学,前一天晚上总睡不沉,天还没亮,就能听到她在房间里蹦,悉悉嗦嗦地把要带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点,怕会忘了什么似的……」

明诚想想那画面,再看看眼前的中年男人,笑了。

那边方孟韦还继续说:「那时候崔婶忙,我去学校顺便送她去上学,她坐在单车前面的横杆上,眼睛晶亮晶亮的,把那些远足的曲子唱得通街都听到。我好几次觉得她这么个蹦法,大概要不了多久,吃下去的东西就全蹦没了,还得多给她买一份早点带着……前几年听她说起,她家里大的那个,也是一个样子,结果呢?她还对我抱怨赤佬让人不得安生……」

明诚带着笑意看孟韦出神,晨曦在安宁中缓缓爬上白墙,勾亮了墙上挂着的水墨画,画上的花卉重瓣摇曳,枝叶散漫,和梦里、和他行李里头戴着的印刷图样,都没有区別。

孟韦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明朗,抬起头来对明诚笑:「人活久了,难免把日子过得司空见惯,都忘了那种心里有个盼头,对新的一天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多没意思。」

明诚被那笑蒸得心里暖暖的,朗声道:「说得挺好。那么既然都起了,一起出门去吃早点?」

方孟韦带着笑的眼睛晶亮晶亮,点了点头。


【诚韦】但愿人长久(二)

*现实向,老年诚韦(相信我,我是为了让他们HE才写的)

*开头引得是歌,可以点歌名来听。

*仍旧感谢  @等小Yoga回家唱歌 还有@徽 



Somewhere, someday, we'll be close together

Wait and see

Oh, by the way

This time the dream's on me

~This Time the Dream’s on Me~


明诚曾经无数度揣想他与方孟韦再见的场面。自去年底终于决定香江之行,在各种手续缓慢进行的间隙,往往忐忑起来,明诚便会一并想起这事。孟韦是否还认得出他来?见到面了,该以什么开场,话该说得多深浅,诸如此类的枝微末节,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明诚如此,方孟韦又何尝不如是,不过他俩谁也没想到当日两人见面会是那样一个状况,多年以后,仍然时不时成为两人拿来相互调侃的谈资。

「你是本地人,怎会不知道当时场面是甚么样子,肯定是想好的吧。」明诚手里慢悠悠往茶杯里注茶,觉得自己已看透一切。

「想好了的是明明是你,我后来就想,明诚哥怎可能那么木讷,肯定是蓄意诈我。」方孟韦瞪着天花板,想起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略觉忿忿。

虽然就当时的真实情况无法达致共识,说话之间方孟韦伸手接茶,时机倒是一分不差,明诚递过来的茶水温凉也是恰到好处。


盥洗室内一番折腾,明诚已经落在入境队伍的后头,好在所携之物都在手上一袋,简单清爽,不须与大批旅客挤在一起等候行李,明诚越过嘈杂的行李提领区,往接机大堂方向走去。

通往接机大堂是一道笔直微降的长廊,一直深入大堂当中,两道围栏把接机的人群隔到两边。明诚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似是万头钻动,而长廊上亦是许多推著行李车的旅客摩顶放踵,明诚一时有些担心,不禁后悔临行前未想办法再与方孟韦联系一次。

思想之间已经快步走过长廊,明诚左顾右盼,却似乎没在人群中见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再往前走便要一路走出接机大堂,那就更不知道该如何碰面了。

正是心下踌躇,背后忽听见有人喊他:

「明诚哥!」

明诚觉得耳内仿佛又尖锐地鸣叫起来,胸中一阵汹湧。

猛地转回身,正看见方孟韦刚才排开重重人群,挤到栏杆旁边,举高手臂向他挥了挥。

就这当口,明诚忽然想起来,当年孟韦的母亲说过,孟韦比他小了整好一轮,那么今年算起来是要五十七了。

天命之年的人,自然不是记忆里的皎洁明月,挺拔白杨,年轻时的孤洁凌厉随岁月软化,清瘦的身量也实在了些,然而他脸上不沾风霜,梳得整齐的一头短发没有一丝斑杂,米白的开襟针织衫罩在白衬衣外头柔软服贴。岁月似乎对方孟韦特別优容,他便也好整以暇地守着岁月。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错觉,明诚觉得方孟韦眼里仿佛有玉壺光转,吹落繁星如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从灯火阑珊处寻他而来。

明诚无法分辨在胸口叫嚣的是甚么,只知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样,不能迎上前去,却也无从窜逃。

打断明诚失神的是身旁的抱怨声。

「行开啦!企喺呢度挡路!晒我时间!」

女人拉拉杂杂的抱怨声重新催动时间的齿轮,明诚如大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在人潮中站成了中流砥柱,旅客必得推车绕行,无怪乎有人要不耐烦了。明诚赶紧侧身,后头大包小包行不改道的太太嘴里叨叨不停,风风火火辗过去,明诚再看向方孟韦,他正朝他比了比出口方向,示意俩人在栏杆尾端会合,随即又退进人群里。

入境长廊的尽头,人潮往四下散开,方孟韦终于站到明诚面前。

「孟韦……」张口欲言,明诚才发现,本来想过的什么开场,此时竟一点也记不起来。

相对明诚的语塞,方孟韦仿佛有万语千言,明诚索性安静站著,等他把自己周身看遍,等他开口。

半晌过去,方孟韦眼里星月沉没,潮涨汐落,这才低声说了一句:「明诚哥……一点也没变……」

明诚摇头笑:「把我当小孩哄呢,怎么能没变……老了。」

方孟韦连忙摇手:「我不是客套的意思……」这么一分辨,反倒有点越描越黑的意思,方孟韦脸上胀起一颊的赧然,讪讪地不知该怎么接话。

还是明诚给他打圆场:「先走吧,要不又要给人嫌弃挡道了。」

方孟韦被点醒般应声,便要伸手去拎明诚的行李,明诚收了手避开,只让孟韦迳行带路。

机场过客川流不息,各自奔往目的地去,明诚脚步不快,便不断有人斜里杀出,从他和前头的孟韦间穿过,明诚也不急,反正孟韦的背影锁在眼里,总不至於丟了。

倒是孟韦在前头领了一阵,回头见到明诚落在后面,想了想,便折回到他身边,轻悄悄地握住了明诚的手。

身边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方孟韦的小动作,明诚见他望着前方目不斜视,也不知他嘴里的话是要说给谁听的:

「人太多了,得抓紧,別走散了。」


出来机场时,正好碰上了堵车的钟点,孟韦的福特轿车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塞着出了海底隧道,方孟韦压着方向盘,龟爬一样转上皇后大道。

车行缓慢,明诚便有时间仔细看看中环街景,才是傍晚,天还没黑,许多店家却已经点上了霓虹灯,五彩缤纷,明诚看骑楼底下人潮汹湧,和路上车水马龙互相呼应,难免便想起旧时霞飞路上的盛况,一时觉得顶上密密麻麻的繁华灯火,往他垒垒地压下来。

孟韦见方才两人还说着话,此时明诚却沉默下来,怔怔望着窗外滑过去的景物,想他或许想到什么伤心事了,便问:「明诚哥午饭吃的什么?飞机坐了这么久,饿了没?」

明诚一愣,早上前往机场前,他盘算著先绕去买点东西伴手,一程赶一程,心里又挂着事情,不说机上的餐点他没有胃口,这一整天,好像就还没想起过这个饿字。

「我这一向吃得不多,倒是不饿……」

正说着,明诚的肚子很不捧场的哀号了一声。

孟韦的脸往车窗那边偏了一偏,似是在看照后镜,然而明诚分明见到他嘴角一个扬起的弧度。

自己拆的台,怨得了谁,还得自己找把梯子爬下来。

「一早出门,现在还不饿还真是要成仙了,你有什么好建议?」明诚歪在座椅上,看着方孟韦,一附任君处置的样子。

「喔,是,」孟韦答得挺快:「我想,要给明诚哥接风,总得要吃点好的,酒楼么,琼华利苑得如都很好,虽然我们俩人吃不了一席八大八小,总也能点得了几样炒蟹片鸭三丝翅,琼华的官燕货是上好的,滋补……或者你想吃西餐,我们可以去太平馆吃乳鸽,要不然……去半岛也可以,几个老哥哥都说吉地士的法餐道地……」

明诚见方孟韦如好学生答题一样背得流利,显然是仔细考虑过的,一边说话,一边还偷眼来觑明诚的反应,心里略觉好笑,更多的却是柔软,忽然开口打断他:「孟韦……」

方孟韦侧脸去看明诚,见他回望着自己,脸上那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不知道对他的建议觉得如何,心下揣测著,越是有些紧张:「还是明诚哥想吃得家乡味,要是这样,这里的老正兴口味是可以的,要不雪园也好,还安静些……」

「孟韦……」明诚安抚地道:「我不需要上什么有名的馆子,大鱼大肉也免了。」

「啊……」方孟韦顿时有些无措:「那么明诚哥想吃什么?」

「你平常都吃些什么?」

「我?」方孟韦有些窘:「我很随便的,都是有什么吃什么,……」

明诚点点头,笑道:「反正你平常吃什么,我就随你吃什么吧。」

楞过一秒细想起来,方孟韦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过了中环,女皇的心肠开始曲折,小福特一路向西,路边楼房渐次低矮了下去,只是二三层的唐楼而已,不必探头仰望,已经可看到开阔起来的天空和晚霞。路边的招牌也朴素了许多,药行、金行、押店、洋货行、茶庄、烧腊、南北货,各色字体传递得俱是烟火市井的气味,方孟韦轻声地交代说快到了。

转离了皇后大道西,轿车爬上缓坡,在小街巷间绕了一下,靠街边一排白墙绿窗的唐楼前停下,明诚下得车来,见到「方内儿科诊所」六个素雅的银灰铸字,夹在在富态的颜体「文藻印务」和「沪祥昌」招牌的中间。

诊所所在的唐楼两层,二楼从外头看得到一个小露台,从天台上垂下的爬藤如帘垂掩,一楼是诊所门面,挂着「本日因事公休」的小告示牌。私人出入的门户不在前头,方孟韦带着明诚绕道背街的后巷,只见一条两人宽的窄巷夹在两侧唐楼中间。暮色四合,小巷里幽深安静,仿佛一下来到另一个世界。

进到楼内,首先便看到地上整齐堆放着药品和一次性器材的货物,几个钢制绿漆玻璃柜子靠墙立著,看来像个平凡的诊所仓库。然而仔细看去,靠墙排著的还有几张收叠好的行军床、可调高低的滚轮凳、立式照灯,玻璃柜里收著的也都是空棉花盅、浅底钢盘、镊子钳子等等,角落还有一架像手术用的单脚平台,只是上头也堆放了纸箱,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本来的用处。

明诚想,看起来倒像是个具体而微的外科医院,不过却像是已经废弃不用了的。

二楼小客厅收拾得整齐简单,一套的藤椅茶几和边桌,面著电视,背着矮橱和上方掛的水墨花卉图,矮橱上几个相框站得整齐,一盆石斛兰陪在一边。

客厅旁边两间房间对门,中间夹着浴室,孟韦领著明诚进了背街的那间房,便说去打电话,退了出去。

小房间里一侧是一整排书架,看来大概原是做书房用,可书桌却不在这里,换成了红木床柜和一小架衣橱,晕黄的灯光下,新添置的家具渗著温暖的木香。

明诚整理好行李,把外套也脱了掛好,再走出来时,正听到孟韦在客厅说话的声音。

「知道了,下次一定提前说,一定……好,太好了,那肯定要等的……谢谢,再见。」

电话掛下,孟韦转过头,正好见到明诚倚著墙看他,一下又有些紧张:「太晚才说,没甚么好菜了,明诚哥……你真的要和我随便吃吗?」

明诚头点得理所当然,没让孟韦再多纠结,问道:「看以来楼顶还有风景,能让我参观参观?」

提到天台,孟韦似乎真是起了兴致,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先脱个衣服,然后我们上天台看看!」


天台上原来是辟了一个小花圃,靠街边的矮墙被爬墙虎跨过,附近摆著各式花卉盆栽,绣球正开,茉莉、菊花都还空著枝枒等待着。靠著背街那侧则摆得是一排排长行的陶盆,种著各种蔬菜,西红柿刚结出垒垒果实,茄子皮被月光照得油亮。方孟韦带着明诚一路指认,一件件说着这是几年栽的盆,那株矮的去年掛九号风球的时候给刮断了,整整绕完一圈,最后掰下两颗西红柿,用手帕擦了擦,递了一颗给明诚。

二人挪步到天台中间的石桌边上坐下,明诚回目四顾,从这缓坡上的唐楼顶望出去,高低错落的住房楼间可以隐约望见一点维港的灯火闪烁著,回过头,一排一排拥挤的小楼,一路延伸上太平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夜风轻吹,春末的溼热缓缓从背脊上退下去,让人神清气爽。

明诚咬了一口西红柿,笑道:「这也算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了,我看你这一排邻居也都在天台栽花种菜的,可没人像你把它经营得这么有意思。」

被明诚这样称赞,方孟韦脸上露出了又是高兴又是靦腆的笑:「哎,咱们街坊,每个都是有家累的,我不像他们,自己一人大把时间,也就花在这些没用的事上。」

明诚看了看边上围的篱架,那上头爬满了牵牛花,花苞已经都伸了出来,随风轻轻摇曳,閒适安然的气氛让人自然地放松下来,明诚神思远飏,一时竟也忘了未竟的话题。

明诚不说话,方孟韦也就静静地在一边坐着,手里缓缓地搓著西红柿,觉得一天下来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好半晌,明诚长吁了口气,终于叹道:「羨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啊。刚到法国那会儿,有假了总爱往南边跑,去逛葡萄园薰衣草园,那时想,我将来非得在这也有一片田吧,现在是知道了,我这四体不勤,农庄折腾不起,能得这样一方园地,每天整理整理也尽好了。」

方孟韦望着明诚许久,喃喃低声:「怀良辰而孤往,或植杖而耘耔……明诚哥,你想在这里留多久,我都是欢迎的……」

方孟韦的侧脸轮廓仿佛被洒落的月光被晕得模糊,明诚又觉得眼睛干涩起来,缓缓地眨了眨眼。

正待要说话,忽然一阵楼梯响,清脆的女声随着传上来。

「我还以为方叔叔带人出去蹓跶了,敲门也没人应,原来在这里呢。」随着清脆的声音,一个穿着浅蓝洋装的妇人轻快地走上天台来。

方孟韦还没来得及介绍,少妇倒是主动向明诚问候了:「明伯伯好,我是崔平阳,您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明诚笑着道:「怎么不记得,囡囡好伐?现在大了,可不再白天睡觉半夜闹腾了吧?」

崔平阳惊讶:「明伯伯这也知道?」

明诚但笑不语,只斜著眼睛去看方孟韦。

崔平阳恍然:「方叔叔还真是啥都和您说呀!谢谢您关心,囡囡挺好,下次带来给明伯伯见见。」说着转向方孟韦,这时语气里就嗔怪起来了:「方叔叔,妈叫我跟您说,下回別再突袭她了,明伯伯贵客远来,就吃她赶着做的几样小菜怎么行呢。」

方孟韦百口莫辩,明诚见他语塞,开口替他解围:「崔太太客气了,我是坐飞机坐得有点晕,外头馆子口味重受不了,就想吃点家乡味。」

听到明诚身体不舒服,崔平阳也不再计较,赶紧道:「明伯伯晕机吗,那幸好,我妈正好煮了点荠菜豆腐羹,还有清炒虾仁,口味都清淡,这就下来吃吧。」说着一马当先转身下楼。


明诚和方孟韦下到二楼时, 崔平阳已将带来的菜都铺开在客厅茶几上,明诚客随主便,跟著方孟韦坐下开餐。崔平阳略陪了一会儿,说要回家照顾先生孩子,请了明诚过两日到自己家小馆里吃饭,便起身离开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默默吃饭的两人,茶几低矮,两人只能半弯著腰去就,这两双长腿卡在桌椅之间,并紧了距离远难挟菜,要是掰开了,两人的膝盖便要撞在一起,这一下要闪、一下要吃,彆别扭扭,吃得格外缓慢。

方孟韦有些窘:「我平时大多是去崔婶的饭馆解决晚饭,要不就是平阳拎到诊所来,再不然,牌档上买一点,自己站在灶边也就吃了。一个人没那么多讲究,实在……」

明诚的声音倒是听不出不高兴的意思,只是问:「你这么驼著背吃饭,能吃得舒服?」

正说着话,方孟韦那里要给明诚佈菜,明诚一时没注意,以为他要给自己夹菜,一闪开身子,方孟韦筷子上的虾仁就落在明诚膝上,滚落在地。

见明诚裤子上给沾了油渍,方孟韦即刻撒了碗,要去给明诚擦拭,可正碰上明诚这里也放下碗,要来收掉在地上的食物,两下里挤在一起,额头一下就磕著了,发出好大声响,方孟韦动作急,这一撞撞得狠了,捧著额头直嘶声。

明诚简直哭笑不得,且不管自己也是额头发疼,先去替方孟韦轻轻揉著,方孟韦虽然给明诚的手臂遮了部分视线,仍是看到他的额头上也有一小块红印,下意识地也伸出手去要替他揉。两人这么礼尚往来了一会儿,忽然就觉著,这气氛似乎哪里不大对了……

明诚放下手,礼貌地忽略孟韦脸上淡淡的颜色,慢条斯理地去收拾地上落下的虾仁。

孟韦在他身后结巴:「……明天,明天趁午休的时候,我肯定去挑张餐桌。」

明诚倒没说什么,坐回藤椅上把裤子也清理了,恢复常态,这才舀起一匙子虾仁摆到孟韦的饭碗里。

动静之间两人的肩膀靠到一起,明诚便笑道:「你多吃点吧,崔太太这虾滑得好,爽口,还甜。」


【诚韦】但愿人长久(一)

*现实向,老年诚韦,遵照两剧基本设定。(难免有点沉重,请注意)

*复建文笔更新慢慢来。

*引文是歌词,可以点歌名收听(安利ing)

@徽 你看我有多好催 :P 催啥写啥~~同时谢谢 @等小Yoga回家唱歌的意见还有催更小礼物! 


I stand at your gate

And the song that I sing is of moonlight. 

                                       ~Moonlight Serenade~


那不过是一九八二年春末极普通的一日,东方明珠的天空积著云,淅沥沥的雨已经落了两周不停,直到午后云层才露出一角蓝天。

一架南来的国航航机擦著光,从云里伸出羽翼。

机舱内準备降落的广播刚刚结束,空服员在走道间逡行,进行降落前的最后检查。

尾排靠走道的座位上,歇著一位穿着简素西装的老者,正自闭着双目,老者面肌清癯,脸上虽未见几多蔓芜的皱纹,一头梳得整齐的西装头闪着银白。

老者的手上攒着一叠信件,靠在摊开的小桌板上,空服员见他似是睡着,也不知是否听见机长的广播,只得轻轻托起他攒信的手,替他将餐桌收起。

手方触到老者的袖口,空服员的手腕突然被攫住,抬起头来,正见到老者目光如刃,又冷又利地在她面上逡巡,与他的年岁没有一丝相符。

那空服员不过初服勤数月,几时在客人脸上见过这样让人心惊的眼神,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先生,航机要降落了……」

目光里的刀刃如来时那般转瞬而去,老者回复与他体整西装和衬的神态,有礼地颔首,朝空服员递了个温和的微笑:「抱歉,一时失神了。」

本也不知如何反应这样的落差,空服员赶紧退开一边,让老者自行收拾。

老者收好桌板歛低眼眸,视线落在摊开的信纸上。

十行直书素纸面上,信的内文已经走到最后,只见几行骨节柔中带刚的繁字,行走於红线行间。

“倘兄愿至香江一敍,弟扫榻相迎,切望不嫌陋室。出境事宜,弟已讬港商在沪联谊会王粤生先生协助,联谊会电话XXXXXXXX。

弟 孟韦敬上”

老者将信收叠好归入土黄色信封,如爪般关节分明的长指拂过信封中路写著「明诚先生 安启」的字样,缓缓掐紧了最下方那两字敬语。

绷紧了数秒,老者渐渐放松下来,土黄色信封收到一落信的最底,顶上露出一张略厚的褐色瓦楞纸卡。

自然不是信纸,倒像是从哪个包装上裁下来的,纸卡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小枚黑白图标,黑环圈住水墨样式的一束兰草,伸长的草叶背抵著一朵花叶摇曳的秋菊。

纸卡边缘已有几处破损,一侧像是受潮,泛著一条浅黄波纹,另一侧被烧损了一片,焦黄发黑的边缘下,数层压在一起的厚纸层蜷曲起来,像坏死的疽口。


雨已稍停、风却未歇,航机飘飘摇摇地打弯,做最后的缓降,机腹底下是维多利亚港的深海,午后斜风拢起一簇簇白色漪澜,在灰沉沉的水面上格外显眼。货轮行过去的波涛还未消散,推得一边古旧的三帆木船危颤颤地在海中摇晃。

明诚稍稍偏头往窗外望,右舷底下便是港岛一侧的高楼群。距离上一次来到香江,倏忽已经超过四十寒暑,如今临水一排皆为灰盒子一般立著的办公楼,几乎没有他认得的建筑。明诚搜索枯肠,试着回想三九年他和明楼一齐飞抵香港时所见的维港,淘了半晌,却只想得起外滩沿江的天际线。

孟韦曾经於信中写道:原临维港之诸多英总督政府建筑,皆因填海造陆之工程退守陆内,距今时日久长,港岸线原所在处,竟不能俱忆。

沧海桑田,原也是可以人力致之。

明诚恍惚地想起方才的杂梦,航机的震动和噪音把他带回了上一次乘机的记忆,C46的机腹中,身著白衣黑裤的青年站得板直,对他展开笑容。

这么想起来,最后一次俯瞰外滩的天际线,还是和孟韦一起的。

抗战胜利,明诚随明楼入重庆向戴笠报到,说是述职,实是由戴老板一双利眼剜肉穿筋。抗战时期军统与地下党在孤岛中互通声息,互为挹注,都可辩为事从权宜,如今主要敌人了结,与次要敌人一决雌雄之日随之将至,此时便是校检丹心,申明异己的时候了。

万丈深崖边上一番你来我往,尔进吾退,明楼还被派回去主管军统上海站,明面上在经济局供职,明诚自然还是做为秘书随行。

登上军用运输机时,机舱内已有其他乘客,坐在面前贴着舱壁的座位上,明诚飞快扫了一眼,往脸上堆起笑容。

算起来还是明家旧识,派往上海中央银行赴任的方步亭,带着续弦程小云、妹夫谢培东和女儿谢木兰,以及小公子方孟韦。

既见旧交,谢培东让出了座位,以便明楼坐下和方步亭说话,本要挪去相陪明诚,方孟韦却已站起身来,穿过机舱中间锁著的堆栈,和他一起扳下折叠座椅就座。

明诚记得,落座以后,方孟韦本来冷凝的表情寸寸融化,睁著一双澄澈映人的眼睛看他,叫了他一声:「明诚哥。」

正经的清朗声音,压抑不住洩漏的一丝喜悅。


明诚的内耳尖锐地疼痛起来。

方才航机下降时他正半醒半梦著,错过了调整耳内压力的时机,此时只能徒劳地吞咽唾液,试图缓和一阵一阵如潮涨起的疼痛。

也不知耳朵是早些年给打坏了,或这只是老化的自然现象,想当初,即便是无舱压和温度调节的运输机,可也不曾折腾到他的。

那时孟韦方坐下,正待问候,明诚知道这一问,便不免要涉及诸多不好说的事情,便先发制人地开口:「一切都好么?这阵子忙,虽然人在重庆也没有时间约你上馆子,好在总归是碰上了。」

虽然对着他的笑容,孟韦的眼睛还是黯了下来,点点头。

飞机慢慢滑动起来,螺旋桨的噪音掩过两人之间的沉默。

机身离地,孟韦的声音隐在狂风和引擎的轰响中,若非明诚的耳力过人,差点就听漏了:「妈和妹妹在三七年空袭中遇难了之后,大哥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家……」

明诚点头,震动摇撼中抬起手来,虚覆上孟韦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的手。

手下的指尖如玉,一阵阵冷气渗进明诚掌心。

等到飞机扑零著蹭上半空,震动稍稍缓和,明诚才转过头,面对已平静许多的孟韦。

「身在乱世,能团圆几个已经是大幸了。」明诚想想,觉得这样安慰太过泛泛,又低下声音补充:「我大姊四一年过世,明台……也不和我们在一块儿了。」

方孟韦震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悲凉和疑问,明诚露出一个苦笑,权当回答。

一场战争里有太多悲欢离合,谁的故事又值得拿出来细诉呢。

方孟韦便也不再问,只是将手反了过来,轻轻握了握明诚。

青年的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明诚哥……」

再下去的话,连明诚也再听不清了。


明诚抬手去掏了掏耳朵,疼痛正渐渐退潮,只剩那一声「明诚哥」还在悠悠地低回。

虽然都是弟弟,可方孟韦不像明台,明台叫他阿诚哥,尾音少不了一丝泼皮耍赖,又是有恃无恐的爱娇,吃定了他一样。孟韦总是唤他全名,后缀一个哥字,正经尊重,又不失亲近。50年代末他们通信时,孟韦将他的名姓略去,只写一个兄字,还是笔迹周正,抬头下留着整行空白,那兄字便像一道穿越瘠原的长长凝望。

那趟不长不短的航程,方孟韦一直和他坐在一起,不知出于何种默契,没有人提起抗战期间的事情,明诚给方孟韦说他在法国留学那几年的事情,左岸的露天咖啡座被太阳晒得很暖、索邦的政治经济史教授弓著背、驮著皱纹行走在长廊上、公寓天井里落下的鸽子粪和雪几乎分不清楚,明诚久违地忆起自己的论文,法文繁复的时态和动词变化,在飞机的颠簸里抖散了一地,断续著拉他穿越今昔,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等他回过神来,只见一路上都不大说话的方孟韦专注地望他,仿佛要越过战争,把间断的岁月连接起来。

明诚在那澄皎的目光之下,几乎要脱力喟叹。

方经历过卸了一层皮的思想检查,即便如毒蛇青瓷之老练,此时也有些心里窜上来的辛辣之气按捺不下,和一双明澈澈的眼睛那样对视,弄不好要燻出眼泪来。明诚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正好见到暮色里的外滩点起了灯,他指了指,让方孟韦看。

方孟韦怔怔地望着机翼下熟悉的夜色,迟疑著喃喃:「回家……了么?」

愚园路的明家大宅还在,然而方家先前所居的官舍早被空袭炸得粉碎,此番回到上海,所居的衡山路公寓还是中央银行临时为方家租用的。

可方孟韦所迟疑的并非仅是物是与非,明诚是明白的,毕竟对自己而言,明家大宅,也再不是以前那个家了。

明诚再度虚覆上方孟韦的手,说话的声音沉稳有力:「抗战刚才胜利,正是百废待举的时候,咱们急着回来,可不就是为了要重建家园、复兴民国吗?」

方孟韦若有所思地看向明诚,嘴角微微地挑起,却不像在笑:「明诚哥,你见得多,知道的事情也多,你说这个家园,重建得了吗……还是终究要推倒一切,从新擘划呢?」

明诚一时有些语塞。

自然不能和方孟韦谈那些长远的目标和宏大的抱负,但面对他中央干训班的训练也不能大意敷衍;这不,只是一句略流於口号式的回应,方孟韦已经敏锐地觉察了。

不能矫饰虚应,他索性半真心地苦笑起来:「上头的人要干甚么,哪有我们说话的余地,只能尽力而为吧。」

方孟韦眉间顿时有了慍色,明诚知道这话响应了方孟韦的心声,一时也不至於再往深想了,便让他自己闷一阵,方才捡著上海还幸存著的老地方和方孟韦说说,转移了青年的注意,说话之间,运输机也就降落了。

离別之时方孟韦的情绪已然恢复不少,明诚暗想着毕竟还是年轻,没出路的事情想过也就揭过,重履长居过的旧地,不管怎么说总还是高兴的,於是便提了句再去五芳斋吃甜粽的话。

孟韦点点头,直盯盯的望他:「明诚哥事情忙,我等你给我电话吧,若是约早一些,吃过了还能去喝杯咖啡。」这回嘴角挑起来,倒是真的笑了。

明诚觉得那股脱力感又湧了上来,经过战乱、离散、和政战训练的洗礼,方孟韦望着他的目光却依然澄澈,明诚觉得,自己仿佛还能在那双眼睛里,找到当年那个年少的,单纯地想着照顾家人的自己。

他艰难地把感觉吞咽下去,认真地对孟韦许了诺。


航机的鼻轮触地,急速地振翅收速,明诚捏紧了手里那叠信封,抵住地抵御向前倾的反作用力。

人到老了,年轻时候的事情却记得比最近的事情牢,方孟韦的眉眼这三十年来只能在记忆里寻找,每次寻到时却好似都未褪色,甚至越发清晰起来。

与方孟韦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前往香港的路途上,党组织通知上海这边,说是北平来的烈士遗孤,还有特別党员的家属要前往香港,方躲过一阵难民潮,安排在沪暂休,组织要求地方给予接待协助。

其实轮不著,也不应该由他这个层级的人来处理这事情,但是明诚还是把车开出去了。

陪崔太太和两个孩子用过晚饭,明诚带孟韦出了隐蔽的弄堂,四处转转。

也许又是出于默契,没有人提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战争,孟韦说起北平的风物小吃,大鼓说书和京剧,也说到在北平城外见到接应他们的明台。

说到最后,言语已经用凿,孟韦眼里的外滩灯火已经阑珊,只剩沉郁郁的黄浦江。漫长的静默之后明诚哑著声音叫唤孟韦的名字,他转过头来看他。

孟韦看起来并无怨怼,也不伤心,定定地望着明诚半晌,对他说:「明诚哥应该很快就能和明台哥再见面了吧。」

明诚在孟韦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脸上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暗夜里鬓边几点华白特別地扎眼。

第一次见到方孟韦,明诚便注意到那双澄澈得能见到倒影的眼睛。孤儿求生,明诚很早便知道,嘴巴里说出来的,其实是最虚无的。及至后来,他必须说许多话,也听许多话,讹诈忽悠、刺探诱供,当自己说得就是头一份分不清人话还是鬼话的时候,言语就更没有用处,明诚只信自己的眼睛所看见的,也只信他人眼睛里无意间洩漏的事情。

那时候他在周遭的人眼中最常见到的是狡狯、贪婪和残忍,準确的辨认那些素质,适当的应对和化用,是在斗争中生存的根本,是以他在孟韦的目光中感觉脱力,却不心虚,他和明楼在惊涛骇浪中将一苇孤舟撑到了终点,他并不介意自己是用甚么姿态到达的。

与方孟韦分別后,明诚不再见过那样一双倒映著自己的眼睛,在他周边,是一道道热烈的,为民族复兴添煤添火的目光,后来热烈的眼神逐渐转为狂热,四下蔓延,直到有一日狂热失控,站在烈火当中的他没有转过头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珍视的在那些狂热的目光中化为灰烬。

再后来,明诚会想,或许还有狂热也好,毕竟大多数人眼中仅剩下一片混浊,甚么也没有了。

如今的方孟韦,不知是否还保留着当初那双眼睛……


随着乘客队伍鱼贯下机,明诚岔开路转进盥洗室,在洗手台前稍微收整自己。

机上的冷气令双眼干涩,明诚取出眼药点了两下,若有所思中手指太过用力,闭上眼睛时多余的药水沿着脸颊流下,明诚睁开眼睛,看到药水的痕迹爬在颊上,像是两行泪。

他连忙淘了水拍颊,手帕揩面的间隙明诚扫视自己头脸身上,而后从包里取出扁梳,顺了顺并没有一丝散落的发型,方检查完头发,又捣鼓著把外两件的扣子都打开,抚平了里头的衬衫,再依序扣上马甲和西装的釦子。

整理就绪,明诚望着自镜子里的自己。

分明透著一股老气,他人转手的旧西装空落落地套在他瘦干的身板上,蹲下系鞋带时便可感觉裤管提得太高,不是该有的长度。日晒劳作过的脸上皮肤早不似当年,鱼尾纹路不笑的时候都还显著,眼睛里黑沉沉地,也说不出究竟有的是甚么。

如今的方孟韦,不知是否还保留着当初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这数十年间看见过甚么?今日又会看见甚么?

即便方孟韦仍保留着那双眼睛,明诚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在那里头探询自己的倒影。

他叹了口气。

有没有勇气都已到了这里,总不成赖在盥洗室不出去吧。这么想着,明诚终究是提起手提包,準备离开。

没走两步,似乎想到了甚么,明诚折回长镜面前,把方才一连串捯饬的动作重复一遍,完事以后,又仔细地端详了自己几眼,这才定住神,转过身迈出步伐。